这个男孩叫刘建，红星机械厂的学徒工。
他哆哆嗦嗦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昨天下午，车间仓库失窃，丢了一卷紫铜线，厂里估价三百多块。
保卫科的人查了一圈，最后在刘建串通铺的床板底下，翻出了这卷铜线。
人赃并获。
“不是我偷的！我发誓，真的不是我！”
刘建的脸哭得皱成一团，眼泪在布满油污的眼眶里打转。
“昨天一下午，我都跟着师傅在三号车床上干活，几十个师兄弟都看着呢！我连喝口水都没离开过车间！”
“我压根就不知道那铜线，怎么会跑到我床底下去的！”
三百块。
在1983年，这个数字足以构成盗窃罪。
尤其是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一旦罪名坐实，一个年轻人这辈子就算毁了，至少得进去三五年。
一个学徒工，每月工资十几块，去偷价值三百块的东西，从动机上似乎完全成立。
姜知夏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问道：“在厂里，跟谁有过节吗？”
刘建埋头想了很久，茫然地摇头。
“没有啊……我才来半年，嘴笨，不怎么说话，就是一个人埋头干活……”
陆清淮追问：“跟你一个宿舍的都有谁？”
“就……就我们车间李主任的小舅子，李强。”刘建的声音细若蚊蝇，“他总让我给他打开水、洗饭盒，我不大乐意，他就……他就老拿眼睛剜我……”
线索，像一根游丝，终于飘了出来。
“先别慌。”姜知夏的声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个案子，我们接了。”
“你现在立刻回厂里去，记住，什么都不要说，谁问也别说，更不要跟任何人吵。”
“他们要是逼你，你就告诉他们，你请了法律顾问，一切等我们的人到了再说。”
“法律……顾问？”刘建一脸懵懂，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
“对。”姜知夏看向陆清淮，“清淮，你陪他走一趟。”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记住你的新身份，从现在起，你是刘建的代理人。到了地方，闭上嘴，睁开眼，少说多看。”
陆清淮心头一震，一股滚烫的责任感涌了上来。
他明白，姜知夏这是把信任和考验，一并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带着刘建，大步走进了红星机械厂。
保卫科的办公室里，空气绷得像一根弦。
科长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车间主任也在，还有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正抱着胳膊，斜着眼看刘建，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那人就是李强。
“刘建！你还晓得回来！说，铜线是不是你偷的！”保卫科长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刘建吓得一缩脖子，本能地躲到陆清淮身后。
陆清淮上前一步，像一堵墙，稳稳地挡在刘建面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好，我是刘建的委托代理人，陆清淮。在事实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希望你们慎用‘偷’这个字眼。”
他那身在工厂里格格不入的笔挺西装，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瞬间让保卫科长准备好的满肚子威吓，都堵在了喉咙里。
“委托……代理人？”科长愣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简单来说，从这一刻起，关于刘建的所有问题，请直接与我沟通。”陆清淮平静地宣告。
车间主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是什么单位的？我们厂里处理内部职工问题，有你一个外人说话的份儿吗？”
“‘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
陆清淮报出名号。
“刘建现在是我们的客户。根据相关规定，他有权保持沉默，也有权要求在他的代理人在场的情况下，才回答你们的问题。”
他把姜知夏在路上教他的话，一字不差，掷地有声地背了出来。
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抓过的小偷小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偷东西的人，还有“代理人”？
还能“保持沉默”？
这套词儿，对他们而言，不亚于听天书。
陆清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程序上，先声夺人。
“好，好得很。”保卫科长被气笑了，指着陆清淮，“那我就问问你这个代理人，铜线就在他床底下搜出来的，人赃并获，板上钉钉！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人赃并获，不等于就是他偷的。”陆清淮的思路无比清晰，这也是姜知夏教的。
“第一，我的当事人声明，事发时他正在车间工作，有数十名工友可以提供不在场证明。”
“第二，职工宿舍是公共空间，任何人都有机会进入，并放置赃物。”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想请问，你们在搜查刘建床铺时，是否通知了他本人在场？现场是否有与此事无关的第三方作为见证人？”
一连串的发问，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保卫科长的心口上。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
程序？见证人？他们脑子里压根就没这根弦儿！接到举报，直接就冲进宿舍抄检，向来如此。
陆清淮看着他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没有继续紧逼，而是按照姜知夏的嘱咐，话锋一转，放缓了语气。
“各位领导，我们不是来寻衅的。刘建还是个半大孩子，我相信厂里也不愿冤枉一个好人，更不希望把事情闹大。”
“我的建议是，此事暂缓上报公安机关。给我们几天时间，我们自己查证。”
“如果最后证明，东西确实是刘建偷的，我们绝不包庇，亲自把他扭送到公安局去。如果不是他，也希望能还这孩子一个清白。您看这样处理，是否妥当？”
这番话，给足了厂方面子，也递上了一个台阶。
保卫科长和车间主任交换了一个眼色，最终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真闹到公安局，万一查出来是冤案，他们也脸上无光。
从保卫科出来，刘建已经把陆清淮当成了神仙。
“陆工，您太神了！刚才几句话，就把他们的火给浇灭了！”
陆清淮笑了笑，心里的石头却更重了。
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远没有开始。
……
接下来的几天，陆清淮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侦探。
他天天泡在红星机械厂，跟车间的工人们递烟、聊天，很快就摸清了底细。
那个李强，仗着姐夫是车间主任，在厂里就是个刺头，游手好闲，最近还迷上了赌博，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他又跑遍了附近的几个废品收购站，跟老板们称兄道弟，终于打听到，最近确实有个年轻人来卖过成卷的紫铜线，但对方用帽子压着脸，行踪鬼祟。
所有的线索，都像看不见的手指，指向了李强。
但是，没有直接证据。
这天晚上，陆清淮把几天来的奔波和盘托出，语气里满是挫败。
“现在怎么办？没有铁证，我们说再多都是空话。”
“谁说没有证据？”
姜知夏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证据，有时候不是‘找’出来的，是‘造’出来的。”
她凑到陆清淮耳边，压低了声音，只说了几个词。
“匿名信……照片……李博文。”
陆清淮听完，眼睛瞬间睁大了。
“知夏，这……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万一他不认呢？”
“做贼的人，胆子比纸还薄。”姜知夏的眼神透着一股寒意，“放心，我这封信，会逼他自己露出马脚。”
……
两天后，就在红星机械厂准备将此事上报公安局的最后期限。
一封信，被悄悄地送到了厂长办公室。
另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则被送到了《法制建设通讯》编辑部，李博文的办公桌上。
信是匿名的，字是机器打印的。
信里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是红星厂铜线失窃案的知情人，真正的窃贼是车间主任的小舅子李强，此人因赌博欠债，才出此下策，并贼喊捉贼，嫁祸给新来的学徒刘建。
信的末尾写道，自己手里，握有李强鬼鬼祟祟去废品站销赃时，被拍下的清晰照片。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眼看一个无辜青年的大好前程即将被毁，于心不忍。听闻贵厂正在处理此事，也听闻《法制建设通讯》的李博文先生，最是推崇‘程序正义’与‘事实真相’。我希望，你们能给这个无辜的年轻人一个公正。”
“若此事仍得不到公正处理，我将把照片，直接递交公安机关。”
这封信，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
厂长看完信，勃然大怒，立刻把保卫科长和车间主任叫去办公室，骂了个狗血淋头，严令重查。
而李博文，在看到这封信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知道，这是姜知夏写给他的战书。
她正用他自己高举的旗帜——“事实真相”与“程序正义”，来将他的军。
如果他对这起明显的冤案视而不见，那他之前在报纸上发表的那些洋洋洒洒的雄文，都将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红星机械厂厂长办公室的号码。
“喂，您好，我是《法制建设通讯》的李博文。关于贵厂的失窃案，我认为，非常有必要重新进行调查。我建议，你们可以参照一些先进经验，开一个内部听证会，让双方当事人，进行当面对质。”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封信，也送到了姜知夏和陆清淮的手中。
信封是烫金的，正式得有些吓人。
陆清淮拆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封研讨会的邀请函。
由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与《法制建设通讯》编辑部，联合举办，主题是“关于当前法制建设若干问题”。
邀请函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诚邀‘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姜知夏女士、陆清淮先生，作为特邀民间代表，出席本次研讨会。”
落款处，是一串法学界如雷贯耳的泰斗签名。
而在那一串名字的最末尾，陆清淮看到了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李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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