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烫金的邀请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陆清淮的手心。
他反复摩挲着那光滑却无比沉重的卡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审视的目光。
“特邀民间代表?”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觉得这张卡片比那份三千块的离婚协议书还要重。
“知夏,李博文这是什么意思?鸿门宴?”
陆清淮的直觉在疯狂示警。
前脚还在报纸上痛斥他们是搅乱法制的“讼棍”,后脚就联合一众法学泰斗,发来如此正式的邀请。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是鸿门宴。”
姜知夏从他手中抽走邀请函,指尖在那串如雷贯耳的签名上轻轻划过,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也不全是。”
她迎着陆清淮困惑的目光,眼神锐利。
“李博文这个人,骨子里是文人的清高。他不屑于用下三滥的手段。他想赢,但必须是在他自己制定的规则里,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堂堂正正地把我们驳倒。”
“他最擅长的领域……就是开会辩论?”陆清淮对这类务虚的形式天然反感。
“对。”姜知夏的眼中燃起一簇火焰,“他用匿名信,将我们一军,逼我们用‘证据’说话。现在,他又把我们拉到法学界的最高殿堂,让那些泰斗学者们,来当众‘审判’我们这条‘野路子’。”
“他这是要我们,在全京城的法律圈子面前,颜面扫地!”
陆清淮瞬间明白了,心头火起:“那我们还去?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去!为什么不去?”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他亲手给我们搭了这么大一个舞台,聚光灯都打好了,我们怎么能不上场唱一出大戏?”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让陆清淮心安的强大自信。
“他想让我们出丑,我们偏要去露脸。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这对所谓的‘讼棍’,到底是怎么替老百姓办事的!”
陆清淮看着姜知夏自信飞扬的样子,胸中那点不安与焦躁,被一股更磅礴的豪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是啊,怕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那我们就去会会他们!”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全身心备战这场“鸿门宴”时,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随着“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的名气在胡同里传开,上门的人越来越多。
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倒座房,早已捉襟见肘。
常常是前一波客人还没走,后一波客人就堵在了门口,隐私和体面都成了奢谈。
人来人往的大杂院,终究不是事业的根基。
“我们得换个地方了。”这天下午,送走一位哭诉丈夫家暴的大姐后,姜知夏终于下定了决心。
“换哪儿?”陆清淮环视着这个住了近一年的小院,这里虽然简陋,却承载了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姜知夏的目光没有留恋,而是穿过斑驳的墙壁,望向了隔壁。
他们隔壁,是一座独立的小二进院落,比他们身处的大杂院要完整、气派得多。院子的主人是位孤寡老太太,前不久刚过世,在外地的子女正急着变卖房产。
“就那儿。”姜知-夏的手指,落在了隔壁院墙的方向,“把那个院子买下来。前院做我们的办公室,接待客户;后院我们自己住,清净。”
买院子!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陆清淮脑中炸响。
那可是二环里的四合院!现在虽远不如后世那般天价,但对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家庭而言,依旧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知夏,那……那得多少钱?”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打听过了。”姜知夏显然早有盘算,“老太太的子女急着要钱,要价五千块。”
五千块!
陆清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办了两个大案子,手里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出头。
这差距,如隔天堑。
“我们哪儿来这么多钱?”
“钱,就是用来想办法的。”姜知夏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不容置疑。
“清淮,你要记住,我们现在做的,是一份事业。一份真正的事业,就必须有一个像样的根据地。这个院子,不只是一个住处,更是我们‘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的脸面和根基。有了它,我们才能在这京城里,真正地站稳脚跟。”
看着姜知夏那坚定的眼神,陆清淮明白,这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接下来的几天,姜知夏雷厉风行地开始筹钱。
她将两人仅有的几件金银首饰,连同她母亲留给她的一支陪嫁金簪,全部拿去换了钱,凑了三百多。
又厚着脸皮,找以前在学校关系尚可的同事,东拼西凑,借来五百。
可即便如此,缺口依然巨大,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这天,王建国来了。他自从出来后,就成了院里的常客,隔三差五过来帮着劈柴挑水,沉默寡言,但手脚勤快。
他一眼就看出了两人眉宇间的愁云。
“陆兄弟,嫂子,是不是遇上难事了?跟我老王说,千万别见外!”
陆清淮也没瞒他,叹着气把买院子的事说了。
王建国听完,猛地一拍大腿:“嗨!我当多大的事儿呢!钱的事,你们别愁!”
说完,他一阵风似的走了。
陆清淮只当他是句客套话,没放在心上。
谁知第二天,王建国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了七八个汉子,一个个神色各异,但都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劲儿,正是以前跟他一起在南城“玩”的兄弟。
“陆兄弟,嫂子!”
王建国没多说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往桌上重重一放,布包散开,露出一沓沓或新或旧的钞票。
“这里是三千块!我跟这帮兄弟们凑的!我们知道嫂子和兄弟不是白拿钱的人,这钱算我们入股,以后我们这帮糙汉子有事,还得指望你们给拿主意!”
陆清淮和姜知夏都怔住了。
三千块,在这个年代,足以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
“王哥,这绝对不行!我们不能要!”陆清淮急忙要把钱退回去。
“陆兄弟,你这是瞧不起我王建国!”王建国的脸沉了下来,“我的命都是你们拉回来的!现在你们有难处,我要是袖手旁观,我他娘的还算个人吗?”
他指着身后的一个汉子:“这是老五,他妹子就因为不懂法,被婆家欺负得差点喝农药!我们这帮人,斗狠在行,可遇到事,两眼一抹黑!这点钱,是我们凑的,是我们的心意,也是我们给自己,给家里人,买个安心!”
一番话,说得陆清淮眼眶发烫。
姜知夏看着王建国,又看看那群一脸真诚又带着期盼的汉子,心中暖流涌动。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单纯的报恩。
这是底层百姓最朴素的生存智慧——抱团取暖,投资“文化人”。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那份沉甸甸的江湖义气。
“好,王哥,各位大哥,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让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但这钱,是借的。我们要打借条,按照银行最高的利息算。”
“嫂子,你这不就见外了吗!”王建国急道。
“不见外。”姜知夏的态度不容置喙,“亲兄弟,明算账。规矩,从一开始就要立下。以后,各位大哥家里有事,来找我们,咨询费,分文不取。这是我们对各位大哥的情义。借钱算利息,是我们的规矩。一码归一码。”
在姜知夏的坚持下,陆清淮郑重地为每一个人写下了借条,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钱,终于凑够了。
买院子的过程顺利得惊人。房主急于出手,几乎没怎么讲价。在街道办的见证下,双方很快签订了协议。
当陆清淮从房管所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本写着自己和姜知夏两个名字的崭新房产证时,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薄薄的几页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们,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一个属于他们共同事业的根基。
站在新院子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陆清淮心中五味杂陈。
他回头,看向身边的姜知夏。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她略带疲惫却神采奕奕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是星辰大海,是对未来的万丈豪情。
“知夏,”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
“谢我什么?”姜知夏笑着反问。
“谢谢你让我看见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姜知夏笑了,主动挽住陆清淮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仰头,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老槐树,轻声说道。
“等我们把这里收拾出来,在前院挂上‘知夏律师事务所’的牌子,那才叫真正的开始。”
“律师事务所?”陆清淮心头一震。
“对。”
姜知夏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灼热的鼓励与期待。
“清淮,光靠我一个人的‘野路子’是不够的。这份事业,需要我们两个人一起扛起来。我想,是时候了……”
“你应该去拿一个,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身份’了。”
陆清淮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姜知夏说的是什么。
一股从未有过的渴望,夹杂着滚烫的激情,从他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
他想,他真的应该,也必须去参加那个考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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