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院子的那天,整个胡同都像是被投下了一块巨石。
五千块钱。
买下一个二进的四合院。
这在1983年普通老百姓的认知里,几乎等于神话。
一时间,关于陆家夫妻背景的猜测,又多了好几个匪夷所思的版本。
有人说他们是海外归国华侨的远亲,继承了一大笔美金遗产。
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他们背后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挣钱就跟玩儿似的。
无论外界怎么猜测,胡同邻里们看他们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疏离,到后来的敬畏,现在已经是一种纯粹的仰望。
陆清淮和姜知夏没有理会这些风言风语。
他们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新家的改造和即将到来的研讨会上。
院子很大。
前院三间敞亮的北房,被姜知夏规划成了未来的办公室、接待室和档案室。
后院,则是他们私密的生活区。
院里有两棵参天大树,一棵老槐,一棵海棠。
此刻虽是冬日,枝干光秃,却能轻易想见夏日里那遮天蔽日的繁茂景象。
陆清淮埋头修缮房屋,盘炉灶,重新拉扯电线。
他本就是技术员出身,干这些活儿,精准又利落,得心应手。
姜知夏则负责“软装”。
她跑遍了旧货市场,淘回几件品相极好的半旧家具。
一张宽大厚重的老板桌,两只敦实的皮面沙发,还有一个带着玻璃门的巨大书柜。
不过几天功夫,前院的办公室已经初具雏形。
虽然陈设简单,但比起之前那个逼仄的倒座房,气派了何止十倍。
这天晚上,两人忙活了一整天,终于能在新家的灯下,安安稳稳地吃顿饭。
陆清淮喝了一大口姜知夏炖的鸡汤,温热的暖流滑入胃里,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疲惫。
他看着窗外墨色的院落轮廓,心里像燃着一团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知夏,等研讨会结束,我们就把‘咨询处’的牌子,正式挂到大门口去。”
姜知夏却摇了摇头。
“不。”
“那挂什么?”陆清淮有些疑惑。
姜知夏放下筷子,神情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挂‘知夏律师事务所’。”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清淮心湖。
“我想好了,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做一个小打小闹的咨询处。”
“而是要做全中国第一家,也是最专业的那家,私人律师事务所。”
律师事务所。
这五个字,让陆清淮的呼吸猛地一滞。
“可是……我们没有律师资格。”他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所以我才说,需要你去拿一个‘身份’。”
姜知夏的目光亮得惊人,像夜空中最灼热的星。
“清淮,你这段时间的进步,我看在眼里。从王建国的案子,到赵建军,再到刘建,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你的逻辑,你的细致,你的胆魄,比很多科班出身的人都要强。”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锐利。
“但是,光有能力,在这个体系里是不够的。‘身份’,才是硬通货。”
“李博文为什么敢在报纸上公开叫板我们?因为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博士,是官方认证的精英。他有身份。”
“而我们,在他那种人眼里,不过是胡同里窜出来的‘野路子’,上不了台面。”
“我需要你,去考下全国律师资格。”
“有了那张证,你就是国家承认的专业人士。你说的每一句话,分量都会截然不同。到那时,我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我做局,你出庭。我们夫妻联手,才能真正把这份事业,做大,做强。”
姜知夏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陆清淮的心上。
他知道,她说得全都对。
这段时间,他看似办成了几个案子,但他心里始终是虚的。
他所用的一切知识,所有的方法,都源自姜知夏。
他像一个学到了绝顶剑招的剑客,可手中握着的,始终是别人的剑。
他渴望能够独立思考。
他渴望能够真正地,将这门守护公平的“武器”化为己用。
他不想永远只做姜知夏的“盾”。
他也想成为一把能与她并驾齐驱,为她斩开一切荆棘的“剑”。
“好。”
陆清淮放下碗,目光前所未有地坚定,直直地看向姜知夏。
“我去考。”
这个决定,说出口不过三个字。
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1983年,国家尚未建立统一的司法考试制度。律师资格的获取,主要依靠地方司法部门的考核。
考核内容不仅限于法律知识,更囊括了复杂的政治素养、道德品质审查。
对于陆清淮这种非科班出身的社会人员,想通过的难度,无异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但陆清淮骨子里的那股犟劲,被彻底点燃了。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半。
白天,他跟着姜知夏处理案子,逐字逐句地打磨研讨会的发言稿。
到了夜晚,他就一头扎进书房,开始啃那些砖头一样厚的法律典籍。
《宪法》、《刑法》、《刑事诉讼法》、《婚姻法》……
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法条,在他眼中,却展现出比精密机械图纸更迷人的魅力。
他发现,这些条条框框的背后,隐藏着一套严谨到极致的逻辑和规则。
那是维护整个社会运转的底层代码。
他看得入了迷,常常一抬眼,窗外已是天光微亮。
姜知夏心疼他,每晚都雷打不动地给他煮一碗热气腾腾的宵夜。
有时候是卧着荷包蛋的面条,有时候是飘着香菜末的小馄饨。
她会端着碗,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书,在他拧紧眉头时,轻声点拨几句。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两本书,一碗氤氲着热气的宵夜。
岁月静好,却又激荡着为共同目标而燃烧的激情。
这天晚上,陆清淮正研究一个关于“正当防卫”的案例,眉头锁得死紧。
“知夏,你看这个案子,人被堵在家里打,他抄起菜刀把人砍伤,为什么最后还判了防卫过当?”
姜知夏凑过来看了看,温婉一笑。
“因为他砍了第二刀。”
她纤细的手指点在案卷的描述上。
“第一刀是防卫,这没问题。可当对方已经倒地,失去了反抗能力,你补上的第二刀,性质就变了,那是故意伤害。法律讲究一个‘必要限度’。”
陆清淮瞬间豁然开朗。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灯下的姜知夏。
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安静的剪影。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妻如斯,夫复何求。
他放下书,从背后,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知夏。”
“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等我考上律师,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法庭上,保护你了。”
姜知夏在他怀里转过身,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笑了。
“傻瓜。”
“我们是互相保护。”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
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一场即将震动京城法学界的研讨会,正在悄然临近。
而一个未来足以载入史册的顶尖刑辩律师,也正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于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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