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淘来的老板桌宽大厚实,散发着一股陈年樟木的味道。
崭新的台灯亮起。
光晕铺满桌面,照亮了陆清淮面前那堆小山似的法律典籍。
《刑法》、《刑事诉讼法》……每一本都像刚出窑的青砖,沉甸甸地压在案头。
陆清淮是个搞技术的。
这半辈子,他跟冰冷的机床、精准的图纸打交道。
哪怕是再复杂的机械结构,他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拆解成零件。
可眼前这些咬文嚼字的条条框框,却让他觉得脑子里的齿轮卡住了。
枯燥。
晦涩。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轻轻搁在手边。
葱花翠绿,猪油飘香,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清淮没抬头,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焦躁的墨痕。
“还在死磕?”
姜知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清淮把笔往桌上一拍,长叹一声。
“知夏,下周就是研讨会。我就算不眠不休,也不可能在一周内把这些东西吃透。到时候李博文要是抛几个生僻的法理名词,我答不上来,丢的是你的脸。”
他不怕自己丢人。
他怕那个眼高于顶的海归博士,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姜知夏。
那种眼神,比刀子还割人。
姜知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随手翻开那本被陆清淮翻得卷边的《刑法》。
“谁让你跟他比背书了?”
陆清淮一愣:“不比专业知识?那是研讨会。”
“你也知道是研讨会,不是背诵比赛。”
姜知夏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明快。
“李博文是海归博士,满嘴‘程序正义’、‘司法独立’。跟他比理论,你十年也追不上。那是他的主场。”
她身子前倾,盯着陆清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们要把他拉到你的主场。”
“我的主场?”陆清淮指了指自己,“车间?”
“不,是‘人性’和‘现实’。”
姜知夏抽过陆清淮面前的笔记本,刷刷写下两个字:**肉盾**。
“这次研讨会,我是剑,负责进攻。你是盾,负责格挡。”
陆清淮看着那两个字,若有所思。
姜知夏的声音沉静而有力:“李博文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太‘精英’了。他飘在天上,看不见地上的泥泞。而你,陆清淮,你是一个为了保护家人,被逼无奈自学法律的国企技术员。”
“你不需要懂那些高深的法理。”
“当他大谈特谈‘程序正义’的时候,你就讲刘建那个破碎的家。”
“当他引用西方判例的时候,你就讲厂里那些被欺负却无处伸冤的工人。”
姜知夏眼底闪烁着寒光。
“你要做一个活生生的‘法外之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控诉现有法律援助体系的缺位。”
“在这个年代,谁敢说法律不该为人民服务?谁敢说老百姓的疾苦不重要?”
“只要他敢反驳你,他就是脱离群众,就是冷血。”
陆清淮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直接把李博文架在道德和政治的火上烤。
原本那股子对于未知的焦虑,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搞技术的人特有的兴奋——那是解开一道难题后的快感。
“我明白了。”
陆清淮眼里的迷茫散去,目光变得锐利,“我是那个‘变量’。他所有的公式,在我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量面前,都会失效。”
“聪明。”
姜知夏打了个响指,把馄饨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然后把刘建案子里所有的证据链背下来。理论可以不懂,但事实细节,绝对不能错。”
陆清淮端起碗。
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鲜香四溢。
胃里暖了,身上那股劲儿也回来了。
他三两口吃完,一抹嘴,重新抓起钢笔。
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些法条枯燥。
那是子弹。
是姜知夏递给他的,射向傲慢者的子弹。
夜深了。
窗外寒风呼啸,老槐树的枯枝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
屋内灯火通明。
陆清淮埋头苦读,偶尔抛出一个问题。
“入户盗窃的认定标准,如果门没锁,算不算非法侵入?”
“算。只要未经主人同意,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性质就变了。”
姜知夏耐心解答,声音轻柔却笃定。
陆清淮偶尔抬头。
灯光下,妻子的侧脸静谧美好。
她看书时极专注,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清淮看着看着,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这几天,他们像是战友,又像是共谋者。
这种智力上的交锋,目标一致的默契,比单纯的肌肤之亲更让人上瘾。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姜知夏的手背。
姜知夏没抬头,反手扣住他的手掌,十指相扣。
“专心点。”她嗔怪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
“知夏。”
“嗯?”
“等赢了这场仗……”陆清淮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哑,“咱们把那瓶西凤酒开了。”
姜知夏终于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漾着细碎的笑意,像是盛着星光。
“光喝酒?”
陆清淮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掌心滚烫。
“不光喝酒。”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每一个字都变得清晰无比。
“还要庆功。”
窗外月色如水。
一场即将震动京城法学界的风暴,正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悄然酝酿。
那个高高在上的海归博士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等待他的,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学术辩论。
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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