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民大学，逸夫楼，第一报告厅。
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这里没有菜市场的喧嚣，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空气里混合着陈旧书籍的霉味、高档烟草的香气，以及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这是京城法学界的“紫禁城”。
台下坐着的，不是两院的高层，就是各大政法院校的泰斗。随便拎出一个，名字都印在法学教材的封面上。
陆清淮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这身花了他半个月工资买来的笔挺西装，此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周围那些考究的毛呢大衣、中山装，每一道褶皱里都写着“底蕴”。
桌上的名牌像是某种羞辱——【特邀民间代表：姜知夏，陆清淮】。
“民间”两个字，把他们和这满屋子的“官方”、“学术”划出了一道天堑。
身后几百道目光扎在背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针。
“这就是那两个‘野路子’？”
“男的看着像个愣青青，女的倒是有点架子，可惜了，走偏门。”
“李博士那篇《论舆论审判的危害》，就是拿他们祭旗。今天这哪是研讨会，分明是公审大会。”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陆清淮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不是怕。
他是气。
昨晚背诵的那些法条，在他脑子里疯狂乱撞。他想站起来，告诉这些人，他们不是什么“野路子”，他们是在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活命！
可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李博文。
A国大学博士，京城律政圈的明日之星。
他站在讲台后，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讲桌上。那身剪裁完美的进口西装，衬得他像个优雅的贵族。
“……我们必须警惕一种危险的倾向。”
李博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报告厅上方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质感。
“某些所谓的‘法律工作者’，他们不屑于研读法理，不屑于尊重程序。他们更像古代的‘讼棍’，热衷于煽动民意，裹挟舆论。”
他微微前倾，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盯在姜知夏和陆清淮身上。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像看细菌一样的悲悯和冷漠。
“他们把法律变成了情绪的宣泄口。今天，他们帮孙大海讨回了所谓的公道，明天，这种无视程序的狂欢，就会摧毁我们辛苦建立的法治基石！”
“哗——”
全场掌声雷动。
那些教授、学者频频点头，看向第一排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说得好！程序正义高于一切！”
“这种乱象早该整治了！”
每一句赞扬，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陆清淮脸上。
他感觉胸口堵着一块巨石。
这就是学术界？这就是所谓的精英？
他们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高谈阔论着罗马法和海洋法系，却对窗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求助者视而不见？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干燥，温暖。
陆清淮侧过头。
姜知夏坐得笔直，侧脸在灯光下白得发光。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注视着台上，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那股从掌心传来的力量，瞬间浇灭了陆清淮心头的焦躁。
她是主帅。
只要她不乱，天塌不下来。
李博文享受着全场的欢呼，嘴角勾起一抹矜持的笑意。他知道，自己赢了。在这个圈子里，只要占据了道德和理论的制高点，对手就永无翻身之地。
主持人，那位头发花白的系主任，适时地接过话茬。
“李博士的发言振聋发聩。那么，作为今天特邀的‘民间代表’，姜知夏女士，对于李博士提出的‘讼棍’指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图穷匕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戏谑、嘲讽、等着看笑话。
姜知夏松开陆清淮的手。
她没有拿稿子，只是拿起桌上那个黑色的小笔记本，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律。
全场安静下来。
姜知夏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高高在上的面孔，最后落在李博文脸上。
“李博士说，我们是‘讼棍’。”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珠落玉盘，清脆，穿透力极强。
“这个帽子很大，很沉。但如果李博士非要扣，我们认。”
什么？！
陆清淮猛地抬头。台下一片哗然。
李博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认输了？这么快？
“因为和在座的各位相比，我们确实不懂什么叫‘高贵的法治’。”
姜知夏的声音陡然转冷，语速加快，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瞬间割裂了空气。
“李博士站在云端，看到的是宏伟的法理大厦。而我们趴在泥地里，看到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我们看到孙大海一家老小在雪地里抱头痛哭；我们看到赵大姐被骗光积蓄后想跳河；我们看到十七岁的学徒工刘建，因为没钱请律师，差点被人冤枉坐牢！”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当这些人跪在我们面前磕头的时候，李博士，请你告诉我，我是该跟他们讲讲那一套要走两年的司法程序，还是该想尽一切办法，先保住他们的命？！”
“如果救人也是错，那这个‘讼棍’，我姜知夏当定了！”
轰！
这几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心口。
刚才还高谈阔论的教授们，脸色僵硬。那种书斋里的优越感，被这血淋淋的现实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博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根本不跟他辩论理论，而是直接掀桌子！
“当然。”
姜知夏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李博士既然这么推崇‘程序正义’，这么想追求‘事实真相’，那我们今天就满足你。”
她举起手中的笔记本，指向李博文。
“你不是建议红星机械厂开听证会吗？你不是说要当面对质吗？”
“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这里汇聚了全中国最顶尖的法律大佬。我们就把那个案子，搬到这里来！”
姜知夏猛地转身，指向紧闭的报告厅大门，声音响彻全场：
“开门！”
“把嫌疑人和证人，都带上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把研讨会变成公堂？
这女人疯了吗？！
李博文瞳孔骤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爬满脊背。
大门轰然洞开。
寒风卷着雪花涌入温暖的报告厅。
一行人走了进来。
穿着油腻工装、满脸横肉的车间主任李强；戴着红袖箍、神色慌张的保卫科长；还有走在最后，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着脖子、眼神像受惊小鹿一样的少年——刘建。
他们身上带着机油味、汗水味，还有市井的烟火气，硬生生闯进了这个充满了雪茄味和书卷气的精英世界。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失语了。
姜知夏站在讲台下，背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专家，面对着李博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博士，各位老师。”
“既然要讲法律，那我们就现场办案。”
“今天，请各位也当一回‘民间法官’，看看这所谓的‘程序正义’，到底能不能救这个孩子的命！”
陆清淮看着妻子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盾已立稳。
接下来，该他这把矛，出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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