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行人的出现,像是一把粗糙的沙砾,生硬地揉进了这间满是丝绒与烟草味的报告厅。
李强穿着油腻的工装,满脸横肉随着咀嚼槟榔的动作一颤一颤。
保卫科长袖子上的红箍歪着,眼神飘忽。
最后面,是那个叫刘建的少年。
旧棉袄洗得发白,棉絮从袖口呲出来。他缩着脖子,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让刚才还高谈阔论的法学精英们,集体失语。
姜知夏站在台阶下,没看那些目瞪口呆的教授,只盯着李博文。
“李博士,人到了。”
她嘴角噙着笑,语气却没半分温度。
“既然要讲法律,那我们就现场办案。请各位也当一回‘民间法官’,看看这所谓的‘程序正义’,到底能不能救这孩子的命。”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李博文身上。
那是火烤般的灼热。
李博文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泛白。他设下的局,被这女人掀了桌子,还把这一地狼藉重新拼成了一个审判台。
拒绝?
一旦拒绝,他今天建立的所有“法治先锋”的人设,顷刻崩塌。
公安分局那位局长正坐在角落,饶有兴致地转着手里的钢笔,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看着呢。
“好。”
李博文放下茶杯,瓷杯磕在桌面上,响声清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精英派头。
“既然姜女士有此雅兴,要用个案探讨法理,我个人表示欢迎。”他打开麦克风,声音通过电流放大,显得格外空旷,“今天就破例,搞一次模拟听证。由我,和几位教授组成临时委员会。希望真理,越辩越明。”
漂亮话。
既保了面子,又拿回了控场权。
姜知夏没拆穿他,侧身看向一直沉默的丈夫。
“清淮,去吧。”
陆清淮站起身。
他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手心全是汗,早已湿透了纸页。
但他走向那两张临时拼凑的桌子时,步子很稳。
他在刘建身边坐下,手掌轻轻按在少年颤抖的肩膀上。
“别怕。”
简单的两个字,让刘建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焦距。
李博文居高临下,敲了敲桌子:“开始吧。厂方代表,陈述案情。”
保卫科长被几百双眼睛盯着,结结巴巴地念完了材料。
无非是仓库丢了三百块钱紫铜线,在刘建床底人赃并获。
“……事实清楚!刘建就是小偷!必须严惩!”科长吼完最后一句,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李博文看向陆清淮,眼神轻慢:“辩护人,你有异议吗?”
陆清淮站了起来。
这一刻,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技术员不见了。
他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有。”
“第一,作案时间。案发下午,刘建全程在车间操作车床,四十五名工友在场,他没有分身术。”
“第二,物证存疑。宿舍是开放空间,床底谁都能塞东西。这是孤证。”
陆清淮停顿了一秒,目光越过众人,直刺保卫科长。
“第三,也最最核心的一点——程序违法。”
这四个字一出,几个老教授的腰背瞬间挺直了。
陆清淮翻开笔记本,语速平缓有力:“请问科长,搜查刘建床铺时,有搜查令吗?当事人在场吗?有第三方见证吗?”
保卫科长愣住了:“查……查自己厂里的贼,要什么令?有人举报我们就去了!”
“如果没有上述程序,”陆清淮合上笔记本,声音陡然拔高,“这就是非法搜查!根据法治精神,由此获得的证据属于‘毒树之果’,应当予以排除,不得作为定案依据!”
非法证据排除!
1983年的冬天,这个超前的法律概念,像一声惊雷,在报告厅内炸响。
李博文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土包子,懂这个。
“谁举报的?”陆清淮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立刻追问。
“保……保密。”科长开始擦汗。
“好,那我们换个人问。”
陆清淮转身,目光锁定了正翘着二郎腿抖腿的李强。
“李强,案发下午,你在哪?”
李强剔着牙,满不在乎:“宿舍睡觉,肚子疼。”
“一个人?”
“废话,睡觉还能几个人?”
“那你看见是谁把铜线塞进刘建床底了吗?”
“老子睡着了!没看见!”
陆清淮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
“各位,这位李强同志,是车间主任的小舅子。平日嗜赌,欠债四百元。案发当天傍晚,城西废品收购站王老板证实,有个年轻人去卖了一捆紫铜线,规格与厂里丢失的一致。”
李强猛地把腿放下来,脸色变了:“你放屁!我去卖的是自家废铁!”
“哦?”陆清淮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所以,你承认你去过废品站了?”
李强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
承认了。
不打自招。
车间主任急得跳起来:“这是诱供!这跟案子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看这个就知道了。”
陆清淮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昨天他和姜知夏连夜糊的,普普通通的信封。
他举起信封,对着台下晃了晃。
“昨天,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信人说,那天在废品站,他就在旁边。”
陆清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所有人的神经。
“他不仅看见了是谁卖铜线,手里……还恰好有一台照相机。”
照相机。
在这个年代,那是稀罕物,但也意味着绝对的铁证。
李强的脸瞬间煞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怎么可能?
那天明明没人!
可是……万一呢?万一真有哪个倒霉催的在拍照呢?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陆清淮没看他,只是拿着信封,一步步走向主席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踩在李强的心跳上。
一步。
两步。
“李博士,这信封里,就是真相。”陆清淮把信封放在李博文面前的桌上,“请您过目。”
就在李博文伸手去拿信封的一瞬间——
“不可能!!!”
一声尖叫划破了报告厅的死寂。
李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扭曲,指着陆清淮嘶吼:“那天根本没人!那个角落是个死角!绝对不可能拍到照片!你在诈我!那是假的!!”
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说完,李强僵住了。
他看着周围死一样寂静的人群,看着保卫科长绝望闭上的眼睛,看着车间主任瘫软在椅子上。
最后,他看到了陆清淮。
那个男人站在光里,并没有去拆那个信封,而是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视的悲悯。
“我从未说过照片里的人是你。”
陆清淮淡淡道:“你急什么?”
全场哗然。
不需要拆信封了。
也不需要什么照片了。
姜知夏坐在台下,看着丈夫挺拔的背影,轻轻舒展了紧皱的眉头。
兵不厌诈。
这一局,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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