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不存在的‘照片’?”
陆清淮的声音很轻。
但这几个字落入李博文耳中,却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豁然抬头,视线死死锁在陆清淮脸上。
作为主审,他一直带着审视与挑剔。陆清淮之前的表现虽有亮点,却仍在规则之内。
可这最后一句,却像一只野蛮的手,把他精心构建的法学殿堂砸了个粉碎。
不存在的照片?
没有证据,你拿什么指控?
你刚才那一切,全都是……诈术?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中碰撞、拼接,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匿名信,是他们写的。
照片,是子虚乌有!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心理上的围猎!他们赌的就是李强做贼心虚,赌的就是在高压之下,他会不打自招!
这根本不是辩护!
这是审讯!是攻心!
李博文只觉得一阵晕眩,他所笃信的、由证据与程序构筑的理性王国,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眼前这两个人,用一种近乎流氓的手段,粗暴地撬开了真相。
哪种方式,更有效?
他看着已经状若癫狂的李强,看着面如死灰的车间主任,答案刺眼得让他无法直视。
但他不能承认。
承认这种“诈术”,就等于承认他之前的一切论调,都是一个笑话。
“陆先生。”李博文的声音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僵硬,“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讲证据的地方!如果你没有照片,你刚才的行为就构成了欺诈和诽谤!”
他试图用专业的威严,夺回主场。
陆清淮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将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了主席台上。
“李博士,照片有没有,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李强同志的反应,已经把答案告诉了我们所有人。”
他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李强身上。
“李强,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为什么,要去废品站?”
陆清淮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寸寸剖开李强最后的伪装。
“我……我卖的……是我家废品……”李强的声音抖成了筛子,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陆清淮的眼睛。
“是吗?”
陆清淮向前踏出一步。
“你家住厂西家属楼,去的却是厂东门外三里地的王家废品站。”
“舍近求远。”
“怕被熟人看见,对吗?”
“我……我顺路!我那天去东边办事!”李强还在嘴硬,但语调已经尖利得变了形。
“办事?”
陆清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厂里的考勤记录。”
“案发当天,李强同志,病假。”
“一个病得起不来床的人,傍晚时分,忽然痊愈,还精神抖擞地穿越大半个厂区,跑去三里外的陌生废品站。”
他盯着李强,声音平静无波。
“李强,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漏洞太多了吗?”
“我……”
李强彻底失声,冷汗从他额角大颗大颗地渗出,滑过太阳穴。
报告厅内,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步步紧逼的男人身上。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斥,但那份冷静所带来的压迫感,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姜知夏坐在台下,看着丈夫挺拔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弯起。
这把她亲手磨砺的剑,今天,终于开锋了。
“够了!”
一声暴喝,来自车间主任。
他再也坐不住了!李强要是被钉死罪名送进去,他这个主任也完了!
“你们这是屈打成招!没有证据,凭什么这么逼问人!”他指着陆清淮,吼声里透着明显的虚弱。
“屈打成招?”陆清淮笑了,眼神却冰冷,“主任,我只是问问题。你这么激动,莫非……你也知情?”
“你胡说!”车间主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胡说?”
陆清淮的视线,忽然转向了角落里那个快被吓傻的学徒工。
“刘建,你过来。”
刘建的身子抖了一下,几乎是挪到了陆清淮身边。
“刘建,”陆清淮的声音陡然温和下来,“刚进厂,谁把你安排到李强宿舍的?”
刘建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车间主任,嘴唇哆嗦着:“是……是主任。”
“李强平时,是不是让你给他打水洗衣,干所有杂活?”
“是……”
“你不愿意,他是不是就拿他姐夫,也就是车间主任来压你,说让你通过过考核?”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刘建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夺眶而出,他重重地点头。
“是……他还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找个理由把我开除……”
这几句对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一切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栽赃!
是李强偷了东西,利用刘建的胆怯,把赃物塞进了他的床底!而他的姐夫,那个道貌岸然的车间主任,就算没出主意,也绝对是这一切的纵容者和保护伞!
“好啊!贼喊捉贼!”
“畜生!合伙欺负一个新来的孩子!”
“怪不得这孩子吓成这样!这是被欺负惨了!”
台下工友代表席上,几个脾气火爆的老师傅猛地拍案而起,怒骂声响彻全场!
车间主任的脸色,在群情激奋中,一点点褪去血色,化为死灰。
他求助地望向主席台,望向厂长。
红星厂厂长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厂里的丑闻,以这样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在全京城法学界大腕面前,被活生生撕开,鲜血淋漓。
他的脸,今天丢尽了!
“李强!你这个混蛋!”
厂长再也无法忍耐,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还不给老子说实话!”
这声怒吼,抽走了李强最后一丝力气。
“扑通!”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他抱着头,嚎啕大哭,“是我姐夫……我姐夫说那小子不听话,要给他个教训……铜线是我偷的,可主意是他出的啊!”
他这一嗓子,把车间主任也彻底拽进了深渊。
车间主任身子一晃,差点当场厥过去,指着李强,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真相,以最难堪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报告厅内,再一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一幕给震住了。
一场本该高深莫测的法学研讨,竟成了一出现场直播的栽赃大戏。
而导演这一切的,就是那个始终安静的女人,和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
陆清淮看着地上的两人,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沉重。
他走到刘建身边,拍了拍少年还在颤抖的肩膀。
“没事了。”
刘建抬起头,那双被恐惧和无助填满的眼睛,此刻全是泪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对着陆清淮直直跪了下去。
陆清淮大惊,立刻去扶:“哎!你这孩子,快起来!这是干什么!”
可刘建却死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他只是把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压抑了所有委屈、恐惧和绝望的哭声,终于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那哭声,有沉冤得雪的释放,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眼前这个男人最原始、最深沉的感激。
看着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特别是主席台上那些之前还在高谈阔论“程序正义”的专家学者们。
他们看着那个跪地痛哭的孩子,再看看台上那个平静的男人,之前挂在嘴边的“程序”、“法条”、“证据链”,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博文怔怔地看着。
他感觉自己的信仰殿堂,正在随着那孩子的每一次叩首,一寸寸地崩塌,碎裂成尘。
他输了。
他精心布置的舞台,他引以为傲的理论,在这一跪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台下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女人。
姜知夏也正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嘲弄。
只有一句无声的诘问。
——李博士,这,才是我们想要的法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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