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这一跪,没有声音,却比惊雷更响。
那额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咚咚”闷响,和那压抑不住的哭声,在死寂的报告厅里,成了唯一的声响。
它将所有人口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法治”与“正义”,狠狠地拽回了人间。
拽到了一个险些被毁掉一生的年轻人面前。
陆清淮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个浑身颤抖的半大孩子从地上拽起来。
刘建的额头已经磕红了一片,脸上泪水和鼻涕混杂,却还在一个劲儿地朝着陆清淮和姜知夏的方向鞠躬。
“陆工……姜老师……谢谢你们……谢谢……”
这句朴素的“谢谢”,让陆清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师父王建国,想起了孙大海。
他们都是一样的。
是这个时代里最普通,也最无力的老实人。
在某些人眼中,他们甚至不算人,只是可以随意踩死的蝼蚁。
而他和知夏要做的,就是为这些蝼蚁,撑起一把伞,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蝼蚁,也敢撼树!
红星机械厂的厂长,脸上早已血色尽失,一片铁青。
他感觉全场几百道目光,都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烙在他的脸上,烙在他的心里。
他几乎是冲下主席台的,抬脚就踹在还在地上哭嚎的李强身上。
“混账东西!我们厂的脸,都被你们给丢尽了!”
一脚还不够,他又补了一脚,直到李强疼得蜷缩成一团,再也哭不出来。
他又猛地扭头,指向那个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车间主任。
“还有你!官官相护,欺上瞒下!从今天起,你给我滚蛋!回家等着厂里给你发处理通知!”
处理完这两个罪魁祸首,厂长整理了一下被气到扭曲的衣领,转过身,对着主席台和台下所有人,弯下了腰。
一个九十度的深躬。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对不起!是我管理不严,用人不当,让大家看笑话了!”
“我代表红星机械厂,向大家道歉!向被我们冤枉的刘建同志,道歉!”
说完,他又快步走到刘建面前,紧紧握住这个孩子冰冷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和绝对的诚恳。
“小刘师傅,对不住,是我们厂对不住你!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厂里会给你补偿!我保证,以后在厂里,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一场原本用来给陆清淮和姜知夏下马威的听证会,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轰然落幕。
研讨会自然是开不下去了。
人大法律系的系主任,脸色黑得像锅底,第一个起身离场。
他感觉自己的学术声誉,今天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个干净。
其余的专家学者们,也纷纷起身,默默离去。
他们看向姜知夏和陆清淮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最初的轻视和审视。
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佩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不懂法条,不讲程序的“野路子”,用他们最看不上眼的方式,给在场所有象牙塔里的精英,上了一堂血淋淋的实践课。
公安分局的局长没有急着走。
他走到姜知夏面前,主动伸出了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姜老师,陆先生,佩服。”
“你们今天,也给我上了一课。”
“局长您过誉了。”姜知夏不卑不亢地与他握了握手,“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才是最难做的。”局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而重重拍了拍陆清淮的肩膀,“小伙子,有勇有谋,是块好材料。以后在京城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便带着秘书,笑着离开了。
陆清淮看着他的背影,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大梦。
很快,偌大的报告厅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俩,和还孤零零站在主席台上的李博文。
李博文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椅,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学术的殿堂,而是站在一座坍塌王国的废墟上。
而他,就是那个被打败的国王。
他输了。
从姜知夏带着那对母子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就输得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法学理论,他坚信不疑的程序正义,在残酷的现实和人心诡谲的算计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缓缓走下台,站定在姜知夏和陆清淮面前。
“我输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但他必须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我还是不明白。”他死死盯着姜知-夏,“你们怎么能确定,李强一定会中圈套?万一他就是死不承认,你们怎么办?那张根本不存在的照片,岂不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疙瘩。
这个计划,风险太高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满盘皆输。
姜知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她反问道:“李博士,你下过棋吗?”
李博文一愣:“下过。”
“下棋,最重要的是布势。”姜知夏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李博文感到一阵寒意。
“从我们写匿名信,把你这位法学博士拖下水,再到建议召开这场三百多位法律界专家齐聚的听证会开始,这个‘势’,就已经成了。”
“李强只是个小角色,他心里有鬼。在今天这个场合,这三百多双眼睛,就是一个巨大的压力场。他的心理防线,比纸还薄。”
“至于那张照片……”姜知夏的目光扫过陆清淮,带着一丝笑意,“我们赌的,从来都不是李强。”
“我们赌的,是他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人?”李博文更加不解。
“对。”姜知夏的语气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分享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李强这种人,欺软怕硬。他唯一的倚仗,就是他那个当车间主任的姐夫。”
“当‘照片’这个所谓的铁证被抛出来时,他姐夫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照片是真是假,他只会想一件事:李强这个蠢货被人抓住了致命的把柄,马上就要把自己也拖下水了。”
“在那种情况下,自保是人的本能。他只要流露出半分犹豫,半分退缩,李强最后的精神支柱,就会瞬间崩塌。”
姜知夏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的李博文,轻轻吐出了最后几个字,像是在给这场博弈做最终的总结陈词。
“李博士,我们从头到尾,利用的都不是法律。”
“是人性。”
“是做贼心虚的人性,是趋利避害的人性,更是大难临头,各自独活的人性。”
李博文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姜知夏的博弈,是关于法理的理念之争。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在这个女人眼里,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辩论对手。
他,连同他引以为傲的学识,他所代表的一切,都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造势,用来给真正目标施压,最后再随手丢弃的棋子。
他研究的是法律。
而她,研究的是人心。
在人心面前,那些冰冷的法条,显得多么可笑。
“……受教了。”
良久,李博文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对着姜知夏和陆清淮,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报告厅。那背影,再无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信仰被彻底击碎后的颓败。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陆清淮心里也有些感慨,低声对姜知夏说:“知夏,我们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是他先骂我们是‘讼棍’的。”姜知夏哼了一声,挽住他的胳膊,“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精英,就得把他从云端上拽下来,让他亲手摸一摸地上的泥,他才能闻到什么叫人间烟火气。”
陆清淮笑了。
他太喜欢姜知夏这股子护短又记仇的劲儿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刚走到报告厅门口,就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记者,带着摄影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正是北京晚报的张记者。
“姜老师!陆工!哎哟,可算堵到你们了!我来晚了,听说今天这里出了个天大的新闻?”张记者满脸兴奋,手里的相机已经对准了他们。
“新闻?”姜知夏故作惊讶,“没什么新闻,就是开了个普通的学术研讨会。”
“您就别瞒我了!”张记者一脸“我全懂”的表情,“我刚才在外面都听疯了!说有人在法学研讨会上现场翻案,陆工您舌战群儒,几句话就诈出了真凶,最后沉冤得雪的小学徒当场给您磕头谢恩!”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陆清淮“咔嚓咔嚓”地疯狂按动快门。
“尤其是您,陆工!”张记者的眼睛里简直在放光,“您现在可了不得了!您知道外面那些没走的老教授和专家,现在都怎么称呼您吗?”
陆清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称呼?”
张记者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崇敬的语气说道:
“他们说,您虽然不是状师,却有状师之能,以工人之身,为工人请命,堪称——”
“京城第一状!”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陆清淮的脑海里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只是想帮知夏,想为那个可怜的孩子讨个公道,怎么就成了什么“京城第一状”?
他下意识地看向姜知夏。
姜知夏却只是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是满满的骄傲与鼓励。
陆清淮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
他的人生,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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