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淮拉开院门栓。
下一秒,他被门外的景象震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家门口那条不宽的胡同,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少说也有二三十号。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与期盼,脖子伸得老长,拼命往院里探看。
那架势,不像是在寻一个说法,倒像是哪个菜市场在免费发鸡蛋。
“是陆工!报纸上那个陆工出来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凝聚成实质,尽数钉在了陆清淮身上。
那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他身上的布料点燃。
“陆工!您好您好!我就是奔着您来的!”一个穿着褪色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使出吃奶的劲儿从人堆里挤到最前头。
他一把攥住陆清淮的手,掌心粗糙又滚烫。
“我叫李卫东,首钢的!我们家出了天大的事,求您,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他的声音刚落,另一个尖利的女声就刺了过来。
“陆工,先听我的!我的事更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也拼命往前拱,脸上满是豁出去的狠劲,“我男人在外头养小老婆,还想偷偷把我们娘儿俩住的房子给卖了!我听人说,你们能管这事?”
“还有我!还有我!我们单位分房不公!”
“我儿子被人打成那样,打人的屁事没有!”
“我们家的地被村干部占了!”
……
七嘴八舌的求助、哭诉、咒骂,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陆清淮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每个人都想抢在别人前头,把自己的委屈倾倒出来。
每个人都把他们当成了能救苦救难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清淮彻底懵了。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家门口,而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被无数双渴望的手和无数张焦急的嘴死死缠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大家静一静!一个一个来!”
姜知夏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侧。
她的声音并不高,清清淡淡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喧闹的池塘,瞬间荡开了层层涟漪。
混乱的人群,竟然真的安静了一些。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我们很理解大家的心情。”
姜知夏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让被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但是,大家这么堵着,影响邻里不说,我们也听不清谁是谁的事。这样好不好?”
“大家先按来的顺序,排个队。”
“我们今天的办公时间,就从现在开始。保证一个一个地接待,听完每一个人的问题。”
她抬手,指向前院那三间刚刚收拾出来的北房。
“这里,是我们新的办公室。最左边是接待室,大家先去那屋登记,领个号。我们会按号叫人,请到中间的办公室里详谈。”
她这番话,不疾不徐,逻辑分明,瞬间给眼前这锅沸粥般的场面 estabeleceu了秩序。
人群开始骚动,继而缓缓移动。
大家脸上依旧焦急,却不再像没头的苍蝇,总算有了章法。
王建国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冒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瞧着挺精神的小伙子。
他撸起袖子,主动当起了“保安”,扯着他那口标志性的嗓门维持秩序。
“都别挤!排好队!一个挨着一个!谁他娘的敢插队,别怪我王建国不讲情面!”
有他这个南城地面上曾经的“名人”镇场子,队伍很快就拉成了一条长龙。
陆清淮和姜知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些许无奈,和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两人走进中间那间最大的,被布置成办公室的房间。
崭新的老板桌,是姜知夏托关系弄来的处理品,配着两张半旧的沙发,还有一个玻璃书柜,里面稀稀拉拉地放着几本法律书籍。
这里,就是他们事业的新起点。
“清淮,你去接待室,负责登记和初步筛选。”姜知夏迅速做出分工,“把那些纯粹来凑热闹的,或者明显不属于我们业务范围的,先劝回去。情况紧急、事实清楚的,排在前面。”
“那你呢?”
“我在这里,主谈。”
姜知夏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桌后坐下。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她整个人的感觉瞬间就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在丈夫怀里撒娇的温婉妻子,而是一位目光沉静、气度从容的法律专家。
“好。”陆清淮重重点头,转身去了接待室。
咨询,正式开始。
第一个被叫进来的,就是那个首钢工人,李卫东。
他一进门,膝盖就一软,要给姜知夏跪下,被眼疾手快的陆清淮一把搀住。
“李师傅,有话好好说,使不得!”
李卫东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圈红得吓人,声音一出口就哽住了:“姜老师,陆工,你们要是再不伸手,我弟弟就没命了啊!”
原来,李卫东的弟弟李卫国,也在首钢当工人。
前几天在车间操作一台老旧机器时,一个失修的零件突然高速飞出,正中他的后脑。
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
医生说,就算命能救回来,也极大概率是个睁着眼睛不会动的植物人。
事故发生后,厂里的态度,让李卫东的心凉了个透。
车间主任和厂领导,只象征性地去医院扔下了二百块钱,就再也没了动静。
李卫东去找他们理论,对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是生产事故,厂里效益不好,拿不出更多钱了。
甚至还话里话外地威胁他,要是再闹,就给他弟弟安一个“违反操作规程”的名头,到时候一分钱都别想拿。
“他们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李卫东一拳砸在自己粗壮的大腿上,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悲愤。
“我爹妈走得早,卫国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他今年才二十五,刚结婚,娃娃才半岁……现在他这么一倒,他媳妇天天在医院哭,家里这天,算是塌了!姜老师,我打听清楚了,您是懂法的专家,您说,这事到底该咋办?”
姜知夏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用笔记下了几个词:工伤,机器老化,厂方推诿。
“李师傅,你先别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件事,属于典型的工伤事故。根据国家规定,因生产安全事故造成的职工伤亡,用人单位必须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并根据伤残等级,给予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按月支付的伤残津贴。”
“真的?国家有这规定?”李卫东灰败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了一簇火苗。
“有。”姜知夏点头,语气确定无疑,“但是,要拿到这笔赔偿,需要一个关键的东西——工傷認定。你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劳动部门,申请工伤认定。这件事,你们自己去,或者委托我们去都可以。”
“委托你们!我们肯定委托你们!”李卫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们自己去,人家那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得你们这样的专家出马才行!”
“好。”姜知夏也不推辞,“那我们就先谈一下代理费的问题……”
整整一个上午,姜知夏和陆清淮就像两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连喝口水都得见缝插针。
他们一共接待了十几拨来访者。
有哭诉丈夫家暴,鼻青脸肿想要离婚的妇女。
有因为几百块钱的经济纠纷,和生意伙伴闹到要动刀子的小商贩。
有祖传的房子被强占,告状无门,几乎要绝望的老人。
甚至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大爷,声称自己发明了“永动机”,想让姜知夏帮他申请专利,名垂青史。
人间百态,世事无常,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浓缩成了一幕幕具体而鲜活的悲喜剧。
陆清淮在旁边听着,登记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原来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社会表层之下,竟潜藏着这么多的不公、委屈和荒诞。
而他和知夏要做的,就是握紧法律这把冰冷但锋利的手术刀,去精准地切开这些溃烂流脓的社会疮疤。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一点。
陆清淮累得往沙发上一瘫,感觉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知夏,我算是明白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当初为什么坚持要把整个院子都买下来。就今天这阵仗,要是还在那个小倒座房,房顶都能被人给掀了。”
姜知夏也在揉着自己发酸的脖颈,脸上写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喝了一大口凉白开,润了润干得快要冒烟的嗓子。
“我敢打赌,今天这阵仗,明天只会更夸张。”
“那怎么办?”陆清淮发愁,“就我们两个人,不吃不喝,一天也接待不了这么多啊。”
光是今天上午,初步接待和登记,就劝走了将近一半的人。
剩下深谈了的七八个,每一个案子后续的调查、取证、写材料,都将耗费巨大的时间和精力。
这么下去,他们早晚得被活活累垮。
“所以,”姜知夏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写着“知夏律律咨询服务处”的临时木牌上。
她的眼神,透出一种商人般的锐利与果决。
“我们得改规矩了。”
“从明天起,涨价。”
她看着陆清淮,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且,是大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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