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价?大涨?”
陆清淮刚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姜知夏的话让他动作一顿,茶水差点从嘴角溢出来。
“知夏,你认真的?”他放下杯子,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咱们的名声才刚打出去,外面都喊咱们‘工人的守护神’,是给老百姓撑腰的。现在涨价,不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到时候老百姓戳着咱们的脊梁骨,骂咱们是掉钱眼里的‘奸商’,怎么办?”
他觉得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讼棍”的泥潭里爬出来,这要是猛地涨价,之前所有的心血,不都付诸东流了?
“奸商?”
姜知夏笑了,她走过去,提起热水瓶,给陆清淮空了的杯子续上滚烫的热水。
雾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让她的声音越发清晰。
“清淮,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在做慈善。”
“我们提供的是专业的法律服务,本质上,是一家商业机构。”
“商业,就要讲成本,讲效率,更要讲盈利。”
她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给陆清淮算账。
“这个院子,每个月的水电开销就是一笔钱。以后,我们要招助手,要买打字机,要建自己的案卷档案库,哪一样不需要钱?”
“再看今天上午,我们俩像陀螺一样转了半天,接待了十几个人,真正有价值、能接的案子有几个?”
“首钢的工伤案算一个,闹离婚的厂长夫人算一个,还有那个经济纠纷的。满打满算,三四个。”
“为了这三四个案子,我们搭进去整整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没喝踏实。这个效率,太低了。”
她看着陆清淮,目光灼灼。
“我们是人,不是神,时间和精力都有限。如果把所有时间都耗在无穷无尽的免费咨询上,就没有精力去办好那些真正能产生巨大影响的案子。”
“最后的结果,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陆清淮听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姜知夏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可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可是……来找咱们的,大多是走投无路的老百姓。他们兜里本来就没几个钱,我们一涨价,不就是把他们彻底关在门外了吗?”
“那我们跟那些认钱不认人的律师,还有什么区别?”
“谁说要把他们关在门外了?”姜知夏轻轻摇头,“我的想法是,实行‘双轨制’。”
“双轨制?”又是一个陆清淮听不懂的新词。
“对。”
姜知夏的思路无比清晰:“以后,我们的咨询业务,分成两种。一种收费,一种免费。”
“收费咨询,我们要定一个高价。”
“一个在1983年的今天,高到离谱的价格。”
姜知夏伸出一根手指,在陆清淮眼前轻轻晃了晃。
“一小时,一百块。”
“一……一百?!”
陆清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这三个字狠狠攥了一下。
一百块!
现在一个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撑死也就三四十块。
他们咨询一个小时,就要收掉人家两三个月的工资?
这不是咨询,这是抢钱!
“对,就是一百块。”姜知夏的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来不来,随他。”
“你疯了,知夏!”陆清淮急了,“这个价钱,鬼才会来啊!”
“会来的。”
姜知夏的眼神里,是一种陆清淮无法理解的深邃与自信,仿佛能看穿人心,看透未来。
“清淮,你还没明白。价格,本身就是一道门槛,一种筛选机制,更是一种价值的宣告。”
“你信不信,这个价码挂出去,不但不会没人来,反而会让那些真正有钱、有实力的人,更加信任我们。”
“为什么?”
“因为在那些人的世界里,贵,就等于好。他们不缺钱,缺的是能帮他们解决问题的顶尖服务。我们这个价格,就是在告诉他们——我们,就是顶尖的。”
“他花一百块,买的不是一个小时的聊天,而是一个可能帮他挽回一万块,甚至十万块损失的解决方案。”
这就是后世商业咨询最经典的定位理论,用高价锚定高端。
“那……免费的呢?”陆清淮还是更在乎那些走投无路的人。
“免费的,我们当然要做。但不是谁来都给免费。”
姜知夏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以后,每周只拿出一个下午,比如周三下午,定为‘免费法律援助日’。在这个时间段,我们分文不取。”
“但是,来的人必须提供街道或者单位开具的贫困证明。”
“并且,我们只提供初步的法律意见,不负责具体代理。除非……”
姜知夏顿了顿,眼神锐利。
“除非是像刘建案、李卫东案这样,案情本身极具典型性,能推动法治进步,或者能为我们带来巨大声誉的案子。这样的案子,我们不但要免费,还要贴钱,投入最大的精力去做!”
她看着陆清淮,用一句话总结了整个战略的核心。
“简单说,我们的策略就是——”
“用富人的钱,去养我们的理想。”
“用收费业务赚来的利润,去支撑我们为穷人打官司,去办那些我们认为真正有价值、有意义的案子。”
“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活得很好,才能把这份事业,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你明白了吗?”
陆清淮彻底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姜知夏,感觉脑子里有无数的念头在翻涌、碰撞,最后汇成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姜知夏的厉害,在于她的聪慧,她的口才,她对法条的精通。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姜知夏最可怕的,是她脑子里装着的一整套,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思想和格局。
用最冰冷的商业模式,去运营一份最滚烫的理想主义事业。
用富人的钱,来为穷人伸张正义。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超前,也太……完美了。
它同时解决了生存发展的现实问题,和为民请命的初心坚守。
“知夏……”
陆清淮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最后所有震撼的情绪,只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
“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妻子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爱慕与欣赏,而是一种看到航船灯塔时的坚定与信赖。
姜知夏被他看得脸上发热,微微别过脸:“行了,别这么看我。快去,找笔墨纸砚,写牌子去。”
“就用最大的毛笔字写,要让胡同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写什么?”
“就写——‘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业务公告’。”姜知夏条理清晰地口述道。
“第一条:本处自即日起,实行有偿咨询服务,收费标准为每小时一百元人民币,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计算,预约者优先。”
“第二条:每周三下午为免费法律援助日,接待对象仅限持有效贫困证明者,仅提供口头咨询。”
“第三条:凡具有重大社会影响之疑难案件,经本处评估,可提供免费代理服务。”
她说到这,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最后,再加一行小字。”
“加什么?”
“最终解释权,归本服务处所有。”
陆清淮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充满了力量。
他觉得,自己的妻子有时候,真是“坏”得可爱。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卷起袖子,找来纸墨笔砚,在院里的石桌上铺开宣纸,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
他知道,当这块牌子挂出去时,整个京城,都将因此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但这一次,他心中再无惶恐与不安。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妻子,已经为他们这艘即将远航的小船,找到了最坚固的压舱石,和最正确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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