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一块崭新的木牌,被陆清淮挂在了朱漆大门最显眼的位置。
白底黑字,字迹刚劲有力。
而上面的内容,无异于平地惊雷。
“收费标准:每小时一百元人民币。”
这行字,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一百块一个钟头?我没看错吧?他们怎么不去抢!”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声音尖得刺耳。
“疯了吧!昨天还‘工人的守护神’,今天就成‘吸血鬼’了?这脸说变就变啊!”
“我就说,天底下哪有不爱钱的?什么为民请命,全是虚的!到头来不就是为了捞钱!”
人群里,鄙夷和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
昨天还把陆清淮和姜知夏捧上天的邻居们,此刻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当然,也有人指着牌子下面辩解。
“也不能这么说,你看下面还写着,周三下午免费,还给穷人免费打官司呢。”
“那都是幌子!一礼拜就一个下午,能接待几个人?说白了,就是想钓有钱的大鱼!”
胡同里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院里。
果然不出姜知夏所料,今天等在门口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大半。
剩下那零星几个,也只是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犹豫着不敢上前。
一百块钱一小时的“天价”,像一道无形的门槛,将绝大多数人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陆清淮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光景,一颗心七上八下。
“知夏,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姜知夏说。
“一个人都没进来。”
姜知夏却一点也不慌,她悠闲地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捧着一本书,旁边还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她呷了口茶,眼睛都没离开书页。
“别急,好饭不怕晚。”
她的声音,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平静。
上午九点,十点,十一点……
日头越升越高,院门却始终紧闭,连一声敲门声都没有。
陆清淮的心,也随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摆动,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知夏的判断,这次是不是失误了?
他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建议先把牌子撤下来,可看到妻子那气定神闲的侧脸,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所有耐心的时候,一阵沉稳有力的敲门声,终于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不急不缓,克制而有礼貌。
陆清淮精神一振,几乎是蹿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个子不高,但身板很壮实,穿着一身时髦的夹克衫,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长相平平,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闪烁着精明与一股压不住的野心。
看到开门的是陆清淮,男人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
“您就是陆工吧?哎呀,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跟报纸上登的一模一样,不,比报纸上还精神!”
男人自来熟地握住陆清淮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陆清淮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问:“您是?”
“我叫陈明,开饭馆的。”
陈明自我介绍道,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中华”烟,递了一根过去。
“陆工,抽一根。”
陆清淮摆了摆手:“谢谢,我不会。”
“哦哦,好习惯,好习惯。”陈明也不尴尬,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用下巴指了指门口那块牌子,笑道:“陆工,姜老师,我就是冲着你们这块牌子来的。”
“冲着牌子来的?”
陆清淮有些意外。
“对!”陈明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我就喜欢跟干脆人打交道!一百块一小时,明码标价,这说明你们对自己的本事有绝对的信心!”
“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办起事来磨磨唧唧,到头来钱没少花,事一点没办成。我信奉一个道理,钱,就得花在刀刃上!”
这番话,让陆清淮对眼前这个叫陈明的男人,顿时高看了一眼。
他将陈明请进了办公室。
姜知夏已经放下了书,端坐在老板桌后面,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老板,请坐。喝茶还是水?”
“姜老师客气了,白水就行。”陈明在沙发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快速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姜知夏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
这位,才是真正能拍板做主的人。
“姜老师,陆工,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陈明掐灭了烟头,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请二位帮我瞧一份合同。”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文件。
“我呢,在西单那边开了个小饭馆,叫‘陈记食府’,生意还算过得去。最近,我琢磨着想把生意做大点。”
“正好,有个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港商。这个港商想跟我合作,在北京开一家高档的海鲜酒楼。他出钱,出管理,我呢,就出我这个‘陈记’的牌子,再负责打通一些本地的关系。”
“这是他那边拟好的合作合同,我看着吧,觉得挺好,条件给得也优厚。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昨天一看报纸,知道了二位的大名,我就想,这事儿,还得请你们这样的专家给掌掌眼才放心。”
他将合同,用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姜知夏面前。
姜知夏接了过来,却没有马上看。
她抬眼看着陈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陈老板,你的‘陈记食府’,现在一个月能有多少利润?”
陈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稍作犹豫,还是老实答道:“行情好的时候,能有个千把块。差的时候,也有个三五百。”
一个月上千块!
陆清淮在旁边听得暗暗咋舌。
这在1983年,绝对是顶级的“万元户”了。
难怪,他舍得花一百块钱来做咨询。
“你这个‘陈记’的牌子,开了几年了?”姜知夏又问。
“五六年了。从我爹那时候传下来的,在西单那一片,也算是小有名气。”说起自己的饭馆,陈明的脸上,露出了藏不住的自豪。
姜知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低下头,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那份合同。
陆清淮也凑了过去,跟她一起看。
凭着最近学到的一些法律知识,他也能看懂个大概。
粗略扫了一遍,这份合同,确实像陈明说的那样,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港方出资五十万港币,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陈明以“陈记”的品牌和人脉资源入股,占股百分之四十九。
酒楼日常经营由港方派人负责,陈明担任副总经理,每月领一千块的固定工资,年底再按股份分红。
合同里甚至白纸黑字地写明:前三年,无论酒楼盈亏,都保证陈明每年至少有五万元的保底分红。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陆清淮越看越觉得没问题,甚至有些羡慕这个陈明的好运气,碰上了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合作伙伴。
他抬起眼,想看看妻子的看法。
却发现,姜知夏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蹙起。
她看得极慢,极仔细,食指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时而停在某个条款上,眼神锐利,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陈明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紧张地注视着姜知夏,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清淮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他很清楚,能让姜知夏露出这种神情,说明这份看似完美的合同里,一定藏着他看不出来的致命陷阱。
终于,姜知夏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合上合同,抬起头,目光直视陈明。
“陈老板,我问你一个问题。”
“姜老师您说。”
“你跟这个港商,熟吗?”
陈明摇了摇头:“不熟。就是一个朋友在饭局上介绍的,总共也就见过两三面。”
“那你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他在香港的公司,叫什么名字?规模有多大?”
陈明又摇了摇头,脸上透出一丝尴尬:“这个……我还真没仔细打听过。就听我那朋友说,他是个大老板,在香港有好几家公司,家底厚实得很。”
姜知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将那份合同,轻轻地推回到陈明面前。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陈老板,恕我直言。”
“这份合同,你要是签了。”
“不出三年,别说你拿不到一分钱分红……”
“你现在这个‘陈记食府’,连同你父亲传下来的这块招牌,都得稀里糊涂地变成别人的。”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刀。
“到那时,你不仅一无所有,可能还要背上一屁股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