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
陈明像屁股底下坐了钉子，整个人从沙发上弹射起来。
他双眼暴突，死死盯着姜知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老师，您，您别吓我！这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每年保底分红五万块！”
“怎么会血本无归，还背一身债？”
他一把抓起那份合同，手指哆嗦着翻到分红那页，几乎要戳到姜知夏的脸上，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尖锐刺耳。
陆清淮也彻底懵了。
他同样觉得妻子的结论太过骇人。
那合同他也看过了，每一个字都透着“优厚”二字，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让人倾家荡产的坑。
“白纸黑字，才最会吃人。”
姜知夏甚至没抬眼去看陈明，纤细的手指在合同的几个位置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叩。
那声音，像是丧钟的预鸣。
“陈老板，坐下，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镇定，瞬间压下了陈明浮躁的惊慌。
陈明半信半疑地坐回去，整个身体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再次弹起。
“先看股权。”姜知夏指向第一页，“港方出资，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你出品牌，占股百分之四十九。很公平，是吗？”
陈明下意识点头：“他出大头，占大股，天经地义。”
“问题就在这。”姜知夏的目光终于抬起，平静的眼底却像藏着手术刀，“百分之五十一，是控股。意味着这家新酒楼，从人事任免到财务开销，所有的一切，他一个人说了算。”
“你这个二股东，除了名义上能分红，没有任何决策权。”
“你只是个摆设。”
陈明的脸色微微一白，嘴硬道：“没话语权就没话语权！我本来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要他年底给我分钱就行！”
“天真。”
姜知夏吐出两个字，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嘲弄。
“你指望一个手握绝对权力的大股东，会老老实实地把利润分给你这个没用的摆设？”
“我告诉你，他有一百种方法，能把公司的账做得干干净净，让你一个钢镚儿都分不到。”
她的手指划向合同后面。
“看这里，经营管理条款。”
“新酒楼的总经理、财务总监，全部由港方委派。”
“食材采购、装修工程、广告宣传，由港方指定的公司负责。”
“陈老板，动动脑子，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他可以让他小舅子开的装修公司，用一百万的成本，报五百万的装修款。”
“他可以让他表哥的贸易公司，用十块钱一斤的死鱼，卖给酒楼一百块一斤。”
“这些钱，走的都是新酒楼的账。账面上，酒楼永远在亏损，一分钱利润都没有。请问，他拿什么给你分红？”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陈明的天灵盖浇到脚后跟。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嘴唇开始发抖。
“这……这不是左手倒右手，掏空公司吗？”
“答对了。”姜知夏点头，“商业上，这叫关联交易。是控股股东宰杀小股东最锋利的刀。到时候，别说分红，账面上公司年年巨亏，你这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不仅一文不值，甚至还要按比例承担亏损。”
“你，得拿钱往里填。”
“可……可是合同写了保底分红！”陈明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带着哭腔。
“这，才是这份合同最毒的地方。”
姜知夏的眼神，终于透出一丝冷意。
她将“保底分红”条款，和后面的“品牌价值”条款，并排推到陈明面前。
“连起来看。”
“前面说，保底分红五年。后面说，你的‘陈记’招牌作价五十万入股。”
“重点是这句‘如果’。”
“如果新公司因你的原因导致品牌受损，或你单方面退出合作，你不仅要退还所有已支付的分红，还要按品牌作价，赔偿港方五十万。”
姜知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陈明，像一个正在布局的猎手。
“我们来推演一遍。”
“第一年，酒楼开张，他为了稳住你，大方地给了你五万块分红。”
“你欣喜若狂，觉得遇到了财神爷。”
“第二年，他又给了你五万。你对他，彻底深信不疑。”
“第三年，他开始动手。用我刚才说的方法，把酒楼的利润全部转移，账面上出现天文数字的亏损。年底，他两手一摊，告诉你生意难做，公司没钱了，发不出分红。”
“你去查账，账本天衣无缝。你去闹，他只会告诉你，他亏得比你还多。”
“你拿不到钱，眼睁睁看着祖传的招牌被他们折腾得乌烟瘴气，你忍无可忍，只想退出，对不对？”
陈明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能随着她的描述，僵硬地点头。
“好。”
姜知夏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像是在给这件事宣判死刑。
“你一说退出，陷阱闭环。”
“按照合同，你单方面违约。第一，把他前两年给你的十万块分红，加倍吐出来。第二，赔偿他五十万的品牌损失费。”
“总共七十万。”
“你拿不出这笔钱，怎么办？你不是还有个‘陈记食府’吗？你不是还有你家的祖宅吗？”
“他会立刻起诉你，查封你的一切。最后，你那个经营得好好的饭馆，你家的房子，全都会被法院判给他抵债。”
“到那个时候，他不仅白得了你‘陈记’这块金字招牌，还兵不血刃，吞了你的全部家产。”
姜知夏看着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一字一句，都像是锤子砸在陈明的心上。
“而你，陈老板……”
“你，就真的连底裤都不剩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明的脸色从煞白转为死灰，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碎成一滩。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分析，而是在看自己未来的墓志铭。
如果不是今天这二百块钱，他现在，已经在那份卖身契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满心欢喜地等着做发财的美梦。
陆清淮站在一旁，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这才知道，商业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他看着身边这个冷静到可怕的妻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敬畏。
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她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石破天惊的秘密？
“扑通！”
陈明双腿一软，竟从沙发上滑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了姜知夏面前。
这一次，陆清淮没有去拦。
他知道，这一跪，姜知夏受得起。
“姜老师！恩人！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陈明抱着姜知夏的桌子腿，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涕泗横流，“您救了我！救了我全家啊！这天大的恩情，我陈明做牛做马都还不完！”
姜知夏眉心微蹙，显然不喜欢这种大礼。
“起来说话，我不兴这个。”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付钱，我办事，等价交换而已。”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从你进门到现在，算你两小时，二百块。”
陈明一怔，旋即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拉开皮包，抓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看也不看，直接抽出十张，重重拍在桌上。
“姜老师！这是一千块！您今天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陈明！”他脖子都红了，态度强硬。
跟一条命，一个家比起来，一千块算什么？
姜知夏瞥了眼那沓钱，没再推辞。
她懂这种江湖人的心理，让他欠人情，比让他花钱更让他坐立不安。
她伸出两根手指，从中精准地抽出两张，将剩下的八张推了回去。
“规矩就是规矩，说二百，就二百。”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陈明脸上。
“不过，陈老板，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陈明又是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那个港商，这么处心积虑地挖坑，差点让你家破人亡。”
姜知夏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玩味。
“你就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陈明眼底的凶光。
他陈明能在西单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闯出名堂，靠的绝不是良善。被人这么往死里算计，若是不找回场子，他以后还怎么立足？
“姜老师，您有办法？”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姿态里满是渴求与狠戾。
“办法，自然是有的。”
姜知夏笑了。
那笑容在陈明看来，比刚才分析合同时，更让他心头发紧，甚至有一丝兴奋的战栗。
“他不是喜欢玩合同吗？”
“那我们就陪他玩个大的。”
“一个让他不仅吃不下你，还得连本带利，把自己的家底都吐出来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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