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跪在地上,膝盖生疼。
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句话——关联交易、品牌作假、违约陷阱。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碎了他这辈子的发财梦。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女人,他现在已经是个背着巨债的乞丐了。
后背的衬衫湿透了,粘腻地贴在脊梁骨上,那是被冷汗浸出来的。
“姜老师……”
陈明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被当猴耍之后的暴怒。
他在西单混了这么多年,从摆摊拍红袖章,到有了自己的字号,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劲。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这姓黄的港商,是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还要敲骨吸髓!
“您说……有办法?”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姜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旧沙发上,脊背挺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这一声声轻响,像是敲在陈明的心口上。
陆清淮走过去,提起暖瓶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起来,坐下说。”
陆清淮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陈明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捧着热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水流顺着食道下去,那种濒死的窒息感才散了一些。
姜知夏停止了敲击。
“他喜欢玩合同,我们就陪他玩。”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屋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只不过这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得换一换。”
陈明攥紧了搪瓷缸子,指节发白:“只要能搞死这孙子,让我干什么都行!哪怕是把这饭馆烧了,我也不能便宜了他!”
“烧了做什么?那是你的心血。”
姜知夏抽出那份“卖身契”,平铺在桌上。
“这份合同,我们不撕,也不改。”
“认了。”
陈明愣住,刚喝下去的热水差点喷出来:“认?那不是……”
“主合同认,但我们要加一份‘补充协议’。”
姜知夏拿起钢笔,拔开笔帽。
“你去找那个姓黄的。告诉他,你回去被老婆骂了一顿,家里闹翻了天,死活不同意。”
她抬头,目光锁定陈明。
“你的姿态要低,要多低有多低。要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既贪财,又怕事,还想占点小便宜。”
“告诉他,主合同你签,但为了安抚家里那口子,得加几条不痛不痒的条款。”
陆清淮在一旁皱眉:“那港商精得跟鬼一样,补充协议?他能签?”
“他会签的。”
姜知夏转动手中的钢笔,语气笃定。
“因为傲慢。”
“在他眼里,我们是内地土包子,是不懂法的法盲。他会觉得陈老板这是被吓到了,想搞点小动作找补心理平衡。”
“而且……”
姜知夏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这份补充协议,表面上看,是我们割肉喂狼。”
“割肉?”陈明又懵了。
“第一条,若新酒楼年利润超百万,你自愿放弃10%股份,无偿转让给港方。”
“第二条,‘陈记食府’无偿为新酒楼提供三年技术支持和员工培训。”
陈明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哪里是割肉,这是要把他骨头都拆了送人啊!
“姜老师,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姜知夏瞥了他一眼,“这些条款都是诱饵。只有让他觉得你蠢,觉得你贪,觉得你已经被他画的大饼彻底迷晕了头,他才会放松警惕。”
“他看到这些,只会嘲笑你短视,为了那点分红连祖产都敢卖。”
“真正的杀招,藏在最后一条。”
姜知夏手中的笔突然停住,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墨水晕开,像是一个黑色的弹孔。
“我们在协议角落里加一条:‘为确保项目顺利,港方承诺协议签订后30天内,首期50万港币投资款必须全额汇入双方共管的合资公司账户。’”
陆清淮反应极快:“30天?现在办合资公司手续繁琐,光是审批流程就得跑断腿,账户根本开不出来。”
“没错。”
姜知夏赞许地点头。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在后面加个前提:‘共管账户开设,须在取得市工商局颁发的《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后方可办理’。”
她放下笔,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
“我查过最新的政策流程。光是这个《批准证书》,从递交申请到批复,最快也要两个月。”
“如果我们再在递交材料的时候,‘不小心’缺个章,‘不小心’填错个日期……”
“这个时间,可以拖得无限长。”
陆清淮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个死局。
利用内地繁琐的行政审批流程,去坑一个习惯了香港高效率商业节奏的商人。
这是降维打击。
“也就是说……”姜知夏看着已经呆滞的两人,“从他签字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违约。”
“违约……然后呢?”陈明的声音在抖。
姜知夏翻回主合同,指着那条关于品牌作价的条款。
“主合同写了,‘陈记’品牌作价五十万。”
“补充协议里,我们会加上:‘若因港方原因导致资金未按时到账,视为根本性违约。港方需按品牌作价总额,向陈明支付等额违约金’。”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陈明张大了嘴,下巴都要脱臼了。
五十万。
不是他被骗五十万。
而是那个把他当猴耍的港商,要赔给他五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五十万是什么概念?
那是天文数字!
那是一座金山!
陈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律师?
这分明是一尊活财神,也是一尊女罗刹!
谈笑间,就把那个不可一世的港商,安排得明明白白,连骨灰盒都给定好了。
姜知夏把写满字的纸推到陈明面前。
“陈老板,剧本写好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演技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记住,哭得惨一点。”
“让他高高兴兴地,亲手签下这份让他倾家荡产的卖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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