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明揣着那份“剧本”，拨通了黄老板的大哥大。
听筒里传来嘈杂的麻将声。
陈明清了清嗓子，把背脊佝偻下去，仿佛隔着电话线都要给对方鞠躬。
声音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谄媚，七分窝囊。
“黄老板，哎，是我，小陈啊……有个事儿想跟您汇报一下。”
“没没没！合同没问题！就是……就是我家里那口子，头发长见识短，昨晚跟我闹了一宿，非说心里不踏实。”
“您也知道，我这人……惧内。”
电话那头，麻将碰撞的脆响停了一瞬，紧接着传来黄老板漫不经心的嗤笑。
“怎么？怕我吞了你的铺子？”
“您是大人物，哪能看上我这三瓜俩枣。”陈明顺杆爬，语气越发卑微，“就是图个心安。黄老板，您看能不能赏脸喝杯茶？就签个补充的小条子，哄哄那婆娘。”
黄老板大概是赢了牌，心情不错，又或者是觉得逗弄这个内地土包子挺有趣。
“行吧，下午三点，北京饭店。我只给你半个钟头。”
挂断电话，陈明抹了一把额头。
掌心里全是冷汗。
演戏，真他娘的比颠勺累。
……
下午三点，北京饭店咖啡厅。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陈明半个屁股挨着沙发沿，坐立难安。陆清淮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像根木桩子杵在他身后。
这是姜知夏特意交代的。
越土，越好。
黄老板姗姗来迟，身后跟着那个精明的金丝眼镜律师。
他瞥了一眼陆清淮，视线像扫过桌布上的油渍，没做任何停留。
“说吧，签什么？”
黄老板甚至没坐下，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
陈明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那份《补充协议》，双手递过去。
“您过目，都是些……些不痛不痒的废话，就是为了堵我老婆的嘴。”
律师接过去，快速扫视。
当看到“年利润超百万，陈明无偿转让10%股份”时，律师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又贪，又蠢。
为了那点分红，连底裤都不要了。
律师低声用粤语跟黄老板耳语了几句：“老板，这就是个投名状。后面那条三十天到账的条款，也就是个形式。那个《批准证书》，我找工商局的老刘，塞两包烟的事，一周就能下来。”
黄老板听完，笑了。
他看着陈明，像在看一只在大街上表演杂耍的猴子。
“陈老板，你很有诚意嘛。”
他甚至没有细看那条违约责任。
在他眼里，大陆的法律就是摆设，而他带来的资金就是通行证。
谁敢判外商违约？
“行了，拿笔来。”
黄老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派克金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名字。
“啪。”
协议被随手扔回陈明面前。
“陈老板，跟着我好好干。”黄老板拍了拍陈明僵硬的肩膀，力道很重，“等酒楼开起来，你会知道，你这辈子以前赚的钱，都只是零花钱。”
说完，他在一阵爽朗的笑声中，带着律师扬长而去。
直到那两道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陈明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沙发上。
他死死盯着那个签名。
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就……成了？
那个把全城商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港商，就这么把脖子伸进了绞索里？
……
回到事务所，姜知夏正在修剪一盆月季。
剪刀“咔嚓”一声，残花落地。
“签了？”她头也没回。
“签了！”陈明声音发颤，把协议拍在桌上，“姜老师，您是没看见，他签的时候那副嘴脸，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姜知夏放下剪刀，拿起协议扫了一眼，嘴角微扬。
“鼻孔看人好啊，看得高，摔得才惨。”
陆清淮还是眉头紧锁：“知夏，那个《批准证书》……万一他们真用钱砸通了关系，提前办下来怎么办？现在的办事员，很难说……”
“办不下来的。”
姜知夏走到洗手池边，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水流冲过她白皙的指尖。
“我让朋友注册了个空壳公司，今天上午，和我们的材料一起递交了上去。”
她关上水龙头，抽出一张纸巾擦拭。
“而在我们的申请材料里，法人代表的身份证复印件，我特意用快没墨的复印机印了一张，模糊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陆清淮愣住了。
“工商局的办事流程是，同一批次的材料会集中审核。只要发现这一处硬伤，为了规避责任，办事员会把整批材料退回整改。”
姜知夏把纸团扔进篓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一来一回，补正材料，再重新排队……这中间的行政流转时间，至少二十天。”
“再加上周末、节假日，还有办事员偶尔的‘心情不好’。”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
“三十天？神仙也办不下来。”
陈明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律师？
这分明是把人心和规则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
等待的日子，既漫长又短暂。
第一周，风平浪静。
第二周，工商局驳回申请的通知如期而至。陈明按照姜知夏的吩咐，故意拖了两天，才慢吞吞地去取回材料。
第三周，黄老板那边的电话开始多了起来。
起初是律师客气的询问，后来变成了不耐烦的催促。
陈明每次都用那副窝囊语气应付：“在跑了，在跑了，办事员脸难看啊，我也没办法……”
到了第四周。
电话铃声变得急促而暴躁。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黄老板终于发现，在内地繁琐僵化的行政审批面前，他的金钱攻势就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毫无着力点。
第三十天。
下午五点。
夕阳将事务所的影子拉得老长。
电话准时响起。
陈明看了一眼坐在窗边喝茶的姜知夏，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陈明！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听筒里传来律师气急败坏的咆哮声，“证书为什么还没下来？今天资金进不去，这就是违约！你知道违约的后果吗？！”
陈明握着话筒。
这一次，他没有弯腰，也没有赔笑。
他看着窗外绚烂的晚霞，声音异常平静。
“违约的后果？我当然知道。”
“按照补充协议第四条，若因港方原因导致资金未按时到账，视为根本性违约。”
陈明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律师先生，麻烦转告黄老板。”
“我们要退股。”
“还有，请他准备好五十万违约金。”
电话那头死寂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怒吼：“你疯了？你想敲诈？我要告你！我要让你们坐牢！”
“嘟——”
陈明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他转过身，看着姜知夏，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但那种恐惧感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魂战栗的兴奋。
“姜老师，他们说要告我们。”
“告？”
姜知夏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野心与欲望。
“让他告。”
“白纸黑字，红章指印。上了法庭，法官只认证据，不认他是香港老板还是天王老子。”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侧过头，对着呆滞的两人展颜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凉薄，七分锋芒。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税，专门收割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这一次，黄老板的税率，是五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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