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板果然没那么容易认栽。
两天后,一封印着烫金Logo的律师函拍在了陈明记食府油腻腻的桌面上。
香港顶级大所,全英文抬头,夹杂着晦涩的普通法术语。核心意思极尽恐吓:指控陈明恶意串通、商业欺诈,限期废除补充协议,否则法庭见。
陈明捧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像筛糠。
“姜老师,这洋文我也看不懂,但看着吓人啊……他们真要告我坐牢?”
姜知夏两指夹过信纸,扫了一眼,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篓。
动作轻蔑得像扔一张擦嘴纸。
“吓唬小孩的玩意儿。”
她眼皮都没抬,继续翻看手里的卷宗,“法律上这叫‘心理战’。真要告你,法院传票早到了,谁费劲写这几千字的废话?”
然而,黄老板这次是铁了心要找回场子。
他在香港商圈混了几十年,面子比钱重要。吃了这种哑巴亏,要是传出去被个内地小丫头片子玩了,他还怎么混?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李博文。
留美法学博士,师从泰斗,刚回国就在京圈声名鹊起。更巧的是,他在北京时就听过姜知夏的名头——一个没留过学、没背景,却总能赢官司的“野路子”。
他对这种人,向来嗤之以鼻。
“野蛮生长的杂草,也配谈法律?”
李博文坐在黄老板对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
“黄生,您放心。姜知夏那一套,也就骗骗不懂法的老实人。她利用信息不对称设局,这在法理上叫‘显失公平’。”
他手指轻叩桌面,语气笃定,仿佛已经宣判了结局。
“我会让她明白,法律是殿堂之上的艺术,不是市井无赖的把戏。”
……
三天后,涉外酒店会议室。
李博文一身意大利用料考究的定制西装,身后跟着两名拎公文包的助理,气场全开。
反观对面。
姜知夏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陆清淮一身半旧中山装。两人坐在那,像极了走错片场的路人。
李博文嘴角勾起一抹优越的弧度。
“姜小姐,久仰。”
他没伸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点了点头,“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案子里遇到你。看来传言非虚,你确实什么活都接。”
姜知夏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
“李博士刚回国就接这种‘擦屁股’的活儿,也不容易。水土不服治好了吗?”
李博文脸色微沉,迅速调整状态,决定用专业碾压对方。
“我们直接切入正题。”
他甩出一份厚厚的法律意见书。
“你们诱导我当事人签署的补充协议,严重违背《民法通则》的公平原则。利用外商对内地行政审批流程的不熟悉,设定不可能完成的期限,这不仅是显失公平,更是恶意的商业欺诈。”
李博文身体前倾,咄咄逼人。
“姜小姐,我是讲道理的人。现在撤销协议,退还定金,我们可以不追究。否则,一旦上了法庭,我有十种方法证明这份合同无效。到时候,你的当事人要赔的可就不止是钱了。”
这一套组合拳,如果是普通律师,恐怕早就慌了神。
陆清淮坐在旁边,手心微微出汗。他听不懂那些法条,但他能感受到对方那种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他下意识看向妻子。
姜知夏在笑。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而是一种看猴戏般的戏谑。
她没接那份意见书,而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
索尼录音机。
“咔哒。”
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后,黄老板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会议室。
“哈哈哈哈!你看那个陈明,像不像想买马票又怕输底裤的穷鬼?”
“内地人就是蠢!给点甜头就找不到北。”
“那个女律师?花瓶而已啦!到时候资金一拖,违约金一拿,这店就是我的了!这叫什么?这叫智商税!”
……
空气突然安静。
死一般的寂静。
黄老板原本嚣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李博文脸上的精英面具,裂开了。
姜知夏关掉录音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轻快。
“李博士,这就是您口中‘不熟悉内地情况’的受害者?”
“这就是您说的‘显失公平’?”
她猛地收敛笑容,目光如刀,直刺李博文的双眼。
“录音里听得清清楚楚,黄老板不仅熟悉内地情况,还精通如何利用资金优势坑骗合作伙伴。他想收割我们的时候,叫商业智慧;踢到铁板了,就叫显失公平?”
“李博士,你在美国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教授没教过你——”
姜知夏身体前倾,气势瞬间反压过去。
“契约精神的核心,是愿赌服输!”
“想利用规则吃人的时候,就要做好被规则反噬的准备。他是成年人,签了字,盖了章,就要认!想赖账?可以。”
她把录音机往桌上一拍。
“这卷带子,我会作为呈堂证供。同时,我会把它寄给香港商会、媒体,还有黄老板所有的合作伙伴。让大家看看,这位黄老板的‘商业信誉’究竟值几个钱!”
李博文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引以为傲的法理逻辑,在这赤裸裸的证据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他输了。
不是输在法律条文上,而是输在了对人性的误判,输在了姜知夏那近乎妖孽的预判上。
黄老板慌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死死拽住李博文的袖子:“李律师!你说话啊!我花钱请你来不是让你发呆的!”
李博文狼狈地避开客户的目光,咬着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谈谈和解条件吧。”
……
半小时后。
黄老板签下了一张三十万的支票,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酒店。
李博文跟在后面,经过姜知夏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姜知夏,这次算你狠。但我们来日方长。”
姜知夏弹了弹手里的支票,笑得灿烂:“随时奉陪。不过下次记得,学费备足点。”
看着轿车狼狈离去,陆清淮长出了一口气。
“三十万……”他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感觉像在做梦,“知夏,合同上不是五十万吗?为什么……”
“真要五十万,他就真得拼命了。官司打个一年半载,陈明的店还开不开?”
姜知夏将支票折好,递给陆清淮,“三十万,现金,立刻到账。这才是把胜利变现的最优解。”
“更何况……”她眯起眼,看着远处繁华的街景,“让他痛,但别逼死他。留着这个活广告,以后谁还敢随便欺负陈明?”
陆清淮怔怔地看着妻子。
夕阳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从容、强大、算无遗策。
这种力量,不是靠拳头,而是靠脑子,靠对规则的极致掌控。
那一刻,陆清淮心中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彻底点燃了。
他觉得自己以前所谓的“保护”,太苍白了。
真正的并肩而立,不是挡在她身前挨打,而是能像她一样,手里握着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剪报。
那是前几天偷偷剪下来的——全国律师资格统一考试报名通知。
“知夏。”
陆清淮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想好了。”
他举起那张纸,迎着姜知夏惊讶的目光。
“我要考这个。我想……以后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坐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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