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夏盯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纸张边缘被汗水浸透,甚至带着机油味。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
视线撞进陆清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往日的憨厚与闪躲,只有两簇灼人的火。
“想好了?”她声音很轻,“这条路不是修机器,没图纸,没标准答案。一旦踏上去,脱层皮都是轻的。”
“想好了。”
陆清淮回答得极快,像是怕自己后悔,又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以前我觉得,我有力气,能打,就能护住你。可今天那个姓李的站在那儿,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人逼死。我在旁边看着,像个废物。”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里满是血丝。
“我不当保镖了。知夏,我想当你的刀。”
空气有些燥热。
姜知夏眼眶发酸,却笑得明艳。
她把报名表展平,压在桌上。
“好。从今天起,我是你的老师。陆清淮,你最好别哭着求饶。”
……
陆清淮的地狱,开始了。
白天,他依旧开车、挡酒、处理杂事。
但他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盯着路边的风景,而是死死盯着姜知夏嘴唇开合的频率,盯着合同上那些晦涩的条款。他在学着像狼一样,嗅出文字里的血腥味。
到了晚上,四合院成了刑房。
那套被他视若珍宝的《机械制图》被扔进了箱底。
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法理》、《刑法》、《民法》。
对于一个习惯了和钢铁打交道的男人来说,这些密密麻麻的汉字简直是酷刑。它们不讲道理,绕来绕去,比红星厂最乱的电路还要缠人。
头悬梁,锥刺股。
陆清淮手里捏着那根细细的钢笔,手指僵硬得像是在捏一根烧红的铁条。
指关节泛白,青筋暴起。
“啪!”
戒尺狠狠抽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颤。
姜知夏冷着脸,半点没有平日温存的模样。
“陆清淮,第三次了。‘善意取得’的四个构成要件,背不出来,今晚别上床睡觉。”
陆清淮抹了一把脸,粗糙的手掌擦过满是胡茬的下巴,刺啦作响。
他咬着牙,盯着书本的眼神凶狠得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受让人……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
磕磕绊绊,像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
第一周,他瘦了五斤。
那种智力上的碾压感,让他这个曾经的车间硬汉几次想要摔门而去。
直到那天深夜。
姜知夏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泛黄的卷宗,甩在他面前。
“认得吗?”
陆清淮瞳孔骤缩。
那是当年的案卷。如果不是姜知夏,这份卷宗就是他的墓志铭。
“法律是什么?”姜知夏指着那些字,“不是死记硬背的废话。它是武器。你以前用拳头,只能打倒一个流氓。但学会用这个——”
她指尖点了点那本厚重的《刑法》。
“你能把这世上所有的流氓,都踩在脚下。”
那一刻,陆清淮脑子里的某种开关,被暴力轰开了。
他重新拿起书。
这一次,他不再是在背书。
他在磨刀。
他把每一个法条,都想象成扳手、螺丝刀、焊枪。这个条款能拆解对方的谎言,那个判例能焊死对方的退路。
工科生独有的逻辑闭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杀伤力。
他开始不仅仅是背诵,而是进攻。
“这个离婚案,男方转移财产的路径太粗糙,查他子公司的流水,一查一个准。”
“这个合同陷阱太低级,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直接主张无效。”
从磕磕绊绊,到针锋相对。
陆清淮这把钝刀,终于开刃了。
……
考试那天,天阴沉沉的。
考场外人头攒动。
陆清淮穿着姜知夏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脖子上勒着那条他不习惯的领带。
“去吧。”
姜知夏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把那支派克金笔插进他的上衣口袋,拍了拍他的胸口。
位置正好是心脏的地方。
“我在外面。”
简单的四个字,胜过千军万马。
陆清淮大步走进考场。
周围是无数张年轻焦虑的面孔,只有他,像一座沉默的山。
试卷发下来。
沙沙的翻页声响成一片。
陆清淮扫过前面的选择题,目光最终定格在最后一道大题上。
这是一道刑法案例分析。
【某工厂技术员,因被怀疑盗窃贵重器材,在保卫科审查期间与科长发生肢体冲突,致人重伤……请分析该技术员的刑事责任及辩护策略。】
陆清淮握笔的手猛地顿住。
周围的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血液撞击耳膜的轰鸣声。
太像了。
这简直就是把他血淋淋的过去,剥开了皮,放在了解剖台上。
曾经那种百口莫辩的窒息感,那种被按在泥地里的屈辱感,顺着脊椎骨疯狂上爬。
但他没有抖。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森冷的弧度。
老天爷,你真是开了眼。
当年的陆清淮,只能像头困兽一样嘶吼,等着别人来救。
而今天的陆清淮,手里有刀。
他要把那个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从这道题目里,亲手救出来!
笔尖落下,划破纸面。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答:
第一,正当防卫。
第二,证据不足。
第三,无罪!
这一仗,他赢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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