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拿着借来的全副身家，信了那个自称国营厂采购科长的“兄弟”，签了一份全是坑的供货合同。
结果显而易见。
钱汇出去了，人蒸发了，公章是萝卜刻的。
陆清淮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刚出炉的五千字初稿，连饭都顾不上吃。
屋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看到王老板被房东赶出门，坐在马路牙子上抽捡来的烟屁股时，陆清淮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狠狠地把烟盒攥瘪了。
“这……这太欺负人了！”
他猛地抬头，眼圈竟然有点红：“知夏，这骗子能抓到吗？啊？这钱就这么没了？”
姜知夏转着手里的钢笔，嘴角噙着笑：“急什么，往下看。”
陆清淮又低下头。
王老板没垮，他摆起了小吃摊。
可厄运专找苦命人。
学徒偷师，在对面开了家一模一样的店，打价格战；帮工自己摔断了腿，赖在店里要赔偿，不给钱就还要去劳动局告状。
老家的催款信像雪片一样飞来，妻子指着鼻子骂他窝囊废，闹着要离婚。
陆清淮看得额头冒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这种窒息感太真实了。
真实得就像发生在隔壁弄堂，甚至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陆清淮颓然放下稿纸，声音干涩，“知夏，这王老板……是不是要跳楼了？”
“跳楼？”
姜知夏把最后一张稿纸拍在他面前，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标题。
“在我的笔下，死是最容易的。难的是怎么活，怎么漂亮地活。”
她眼神灼灼：“答案，就在法律里。”
……
接下来的三天，陆家的大门紧闭。
筒子楼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
公用厨房里，孙家嫂子一边切咸菜，一边冲着陆家门口努嘴：“看见没？那个乡下媳妇，又开始作妖了。”
“听说是写小说呢。”隔壁李大妈撇撇嘴，把洗菜水泼得哗哗响，“还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咱们厂办的大学生都没敢说写书。”
“等着吧，邮票钱都得赔进去！陆技术员也是，由着她胡闹，那点工资够她造几回？”
姜知夏推门出来倒垃圾，正好撞见这一幕。
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个妇人眼神躲闪，装作忙碌的样子。
姜知夏目不斜视，连个余光都没给她们。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厚实的大信封，步伐轻快地穿过走廊。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跟她们吵架？那是浪费时间。
只有那个装着四万字手稿的信封，沉甸甸的，那是射向这个时代的一颗子弹。
目标：《上海法制日报》副刊部。
……
一周后，上海。
《法制日报》编辑部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不散闷热的暑气。
编辑小林瘫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来稿，生无可恋。
“又是《某厂长改革记》，又是《某书记下乡记》……”小林把稿子随手往旁边一扔，“能不能有点新意？全是喊口号，看得我都要背下来了。”
他随手抓起下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字迹娟秀有力。
寄件人：姜知夏。
“女作者？”小林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撕开封口，“《王老板的烦恼》？这名字倒是……挺接地气。”
他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视线懒洋洋地扫向第一行。
这一扫，茶缸就再没放下来。
原本瘫软的身体，一点点坐直。
五分钟后，小林甚至顾不上擦滴在桌上的茶水。
十分钟后，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稿纸上，眼珠子瞪得滚圆。
这也叫小说？
这简直就是一本披着故事外衣的《个体户生存实录》！
没有高大上的口号，没有假大空的会议。
有的只是血淋淋的教训，和刀刀见血的实操手段！
当看到王老板在懂法年轻人的指点下，去工商局注册“字号”保护品牌，拿着证据反诉诈骗犯，用劳动合同堵住无赖帮工的嘴……
小林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爽！
太他妈爽了！
这哪里是故事，这是给全上海、全中国几百万个体户递过去的一把尚方宝剑！
“啪！”
小林猛地一拍大腿，大喊一声：“好！”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小林，你发什么疯？”老编辑皱眉。
小林根本没听见。
他抓起那一叠稿子，连鞋后跟都没提上，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主编办公室。
“主编！主编！你快看！”
“我发现了一个天才！我们要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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