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像一把钝刀,切断了考场内紧绷的空气。
陆清淮放下笔。
指关节泛白,因为长时间用力,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伸直。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软在椅子上,而是盯着那张写满字的试卷,眼神像是在审视刚刚焊好的一道焊缝。
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走出考场,秋老虎毒辣。姜知夏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壁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她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冰凉的汽水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回家。”
两个字,把陆清淮从那个充满油墨味和焦虑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接下来的六十天,日子过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且漫长。
陆清淮没闲着。他把自己扔进了事务所的案卷堆里。
新来的两个政法大学实习生,起初看他的眼神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一个半路出家的司机,能懂什么法?
直到那天,一份涉及三家子公司的复杂流水账摆在桌上。两个高材生按着计算器算了半天,账目怎么都对不上。
陆清淮路过,扫了一眼。
他指着其中一栏采购单,手指粗糙,指甲修剪得极短:“这批钢材的密度不对。”
“什么?”实习生一愣。
“按这个重量和体积算,这不是国标钢材,是废铁。”陆清淮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家公司在用废料套取现金,做假账。”
办公室里死寂了三秒。
姜知夏走过来,拿起计算器复核,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实习生:“听见了吗?这就是实战。”
那一刻,陆清淮不再是那个只会开车的陆哥。他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
放榜那天,北风卷着枯叶,把天空刮得惨白。
市司法局门口的红墙前,黑压压全是人头。
有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撕扯着领带神情癫狂。一张红纸,判了无数人的生死。
陆清淮没去。
他在家劈柴。
“咔嚓!”
斧头落下,硬木应声而裂。
他赤着上身,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脊背滑进裤腰。满院子都是木柴崩裂的脆响,仿佛只有这种暴力的破坏,才能压住他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
如果输了……
如果是以前的陆清淮,输了就输了,大不了回车间扛大包。
但这几个月,他见过光。姜知夏带他见过了那个用逻辑和法律构建的精密世界。见过光的人,就没法再忍受黑暗。
胡同口,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传来。
很轻,但在陆清淮耳朵里,响得像雷。
斧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没回头。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块铁板。
脚步声近了。停下。
身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清淮喉结滚动了一下,手里的斧柄被汗水浸得湿滑。他想笑一下,想说句“没事”,但嘴角像是灌了铅,扯不动。
“那个……”他声音干涩,像是吞了一把沙砾,“李博文那个学生,考得怎么样?”
他下意识想找个参照物。
身后传来姜知夏清冷的声音:“没看到他的名字。听说,落榜了。”
陆清淮握着斧头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个满嘴理论、看不起工人的“才子”,输了?
“那……我呢?”
这句话问出口,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姜知夏绕到他面前。
她脸上没有笑,眼圈却是红的。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抄下来的名单,纸张被捏得皱皱巴巴。
陆清淮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明年……”他扔掉斧头,试图去拍姜知夏的肩膀安慰她,“明年再……”
“陆清淮。”
姜知夏突然打断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啪”地一声拍在他满是汗水的胸口。
“你给我看清楚。”
陆清淮低下头。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抄写时手抖得厉害。
**第一名:陆清淮。总分:386。**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及格。不是通过。
是第一。
在这场汇聚了全城法律精英、科班才子的厮杀中,他这个从车间里爬出来的、满手机油味的工人,踩着所有人的头顶,站到了最高处。
“我是……第一?”陆清淮盯着那个数字,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超第二名四十分。”姜知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陆清淮,你把他们都干掉了。”
下一秒,陆清淮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弯腰,一把抱住姜知夏的大腿,将她整个人高高举起!
“老子考上了!”
“知夏!看见了吗!老子没给你丢人!”
他在院子里疯狂地转圈,笑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惊惶四散。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憋屈,是被人看不起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他不仅是把那道题做出来了。
他是把曾经那个被踩在泥里的自己,硬生生拽了出来,洗干净,推上了神坛。
姜知夏紧紧搂着他满是汗水的脖子,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
这才是她的男人。
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软肋,而是一把足以劈开这乱世的利刃。
夜幕降临。
为了庆祝,陈明提着两瓶茅台冲进院子,嚷嚷着要灌死新科状元。
酒过三巡,陆清淮脸膛发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砸碎了欢笑。
陆清淮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片区派出所的老刘。
老刘帽子歪着,满头大汗,看到陆清淮的瞬间,那眼神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不再叫“小陆”,也不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
他一把死死扣住陆清淮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陆律师!救命!”
“这案子没人敢接,只有你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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