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警官是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来的。
车链子被他蹬得哗哗作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我那侄子,叫刘虎,第二机床厂的车工,老实孩子,就是犟!”
刘警官顾不上擦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车间新来的小组长,让他违规操作赶工,我侄子不干,怕出事,俩人吵得全车间都听见了!”
“结果第二天,小组长就死在车间,脑袋上开了个口子!”
“就因为吵过架,保卫科就把我侄子给扣了,现在人已经送分局了!”
刘警官的眼珠子布满血丝,一把攥住陆清淮的手臂。
“陆律师,你是专家,你说这冤不冤?吵一架就当杀人犯抓?”
姜知夏在一旁听着,秀眉微蹙。
典型的工厂内部矛盾激化,加上保卫科先入为主的“有罪推定”。
这种案子,在这个年代,最是难缠。
赶到分局,接待他们的是个很年轻的刑警,姓王。
小王警官对“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的名头显然有所耳闻,态度还算客气,但看向陆清淮的眼神,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审视。
一个工人出身的“状元”,理论派还是实战派?他很好奇。
接待室里,刘虎被折腾了一天一夜,眼窝深陷,整个人都脱了相。
一看到刘警官,这个一米八几的壮小伙眼圈当场就红了。
“叔!我真没杀人!”
他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小王警官递过来两杯水,开门见山:“姜老师,陆老师,不是我们乱抓人。”
“目前来看,刘虎嫌疑最大。”
“人证,全车间都听到了他们前一天的激烈争吵。”
“物证,我们在死者身边发现一把管钳,上面,有刘虎清晰的指纹。”
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姜知夏端着水杯,没有说话,她在等陆清淮的反应。
这是他的第一战。
陆清淮往前站了一步,将刘虎挡在身后。
这是他第一次以“律师”的身份,面对公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他长年握着冰冷钢铁的手,此刻却稳得惊人。
“王警官,请问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车间里特有的金属质感。
“法医初步判断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这个时间段,刘虎在自己宿舍睡觉,没有不在场证明。”小王警官对答如流。
“那把管钳,是刘虎私人的,还是车间公用的?”陆清淮再问。
“车间公用的。”
“既然是公用,上面有车工刘虎的指纹,不是很正常吗?”
小王警官被噎了一下,皱起了眉:“但指纹很清晰,说明是近期接触过。”
陆清淮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死者头上的伤口,是什么样的?”
小王警官愣了愣:“一个不规则的创口,法医鉴定是钝器击打。”
“我想申请查看物证和伤口照片。”陆清淮的目光直视着他。
“还有,既然无法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供更确凿的逮捕证据,我要求为我的当事人,办理取保候审。”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每句话都精准地卡在法律程序的节点上。
小王警官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个“工人律师”,比他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姜知夏适时开口,语气温婉却坚定:“王警官,我们相信公安会查明真相。但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们有责任保障我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最终,因为证据链确实存在瑕疵,分局同意了取保候审。
走出分局,刘虎的腿都是软的,看着陆清淮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崇拜。
“陆老师,您真是我们工人的救星!”
陆清淮摆摆手,心里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用法律,而不是拳头,把一个人从绝境里“捞”出来。
这种成就感,沉甸甸的,比造出任何一个精密零件都让他满足。
第二天,陆清淮没有去翻卷宗,而是直接去了案发的第二机床厂。
他脱下新买的衬衫,换上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兜里揣着一包“大前门”,走进了轰鸣的车间。
他身上的机油味,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不是来“调查”的律师,他只是一个“活儿干得好,顺便考了个证”的老师傅。
工人们不排斥他,愿意跟他抽着烟,聊那个死掉的小组长,也聊倒霉的刘虎。
陆清淮一边听,一边在车间里踱步,他的眼睛像最高精度的游标卡尺,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他走到了案发现场。
那是一台C6140型车床旁,地上用粉笔画着人形。
他蹲下来,盯着那位置,脑子里飞速构建着画面。
死者一米七左右,刘虎一米八五。
如果刘虎挥动管钳,以他的身高和力量,击打点应该在头顶偏后的位置,而且是砸击伤。
可他从刘警官那打听到,伤口在死者的额角,更像是挥击或者抡击留下的。
一个经验丰富的大车工,对距离和力道的把控是本能。除非,他根本没想杀人。
不,还有一种可能。
凶手,根本不是刘虎。
他又走到了工具墙前,那把涉案的管钳已经被警方带走,但墙上还挂着其他的。
他随手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个死掉的小组长,手很小,而且有点洁癖,不喜欢手上沾油。车间里几个老师傅说,他拿工具时,总习惯在手上缠一圈布。
而刘虎,作为钳工出身的车工,手掌宽大,常年和工具打交道,从没这个习惯。
陆清淮的目光,落在了工具墙最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工具箱上。
箱子的主人叫张建国,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中年工人,也是那天最早发现尸体的人之一。
陆清淮眯起了眼睛。
他记得,昨天在分局外面,他看到这个张建国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当时以为他是害怕。
现在想来,那神情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几天后,法庭上。
陆清淮作为刘虎的辩护律师,第一次站上辩护席。
对面,公诉人慷慨陈词,将人证物证一一呈上,逻辑严密,直指刘虎就是凶手。
轮到陆清淮时,他没有急着反驳。
他向法官申请,将那把作为关键物证的管钳,呈上法庭。
然后,他走到了证人席。
证人席上坐着的,正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小组长死前发展的新“搭档”——张建国。
“张师傅,麻烦您。”
陆清淮将管钳递了过去。
“请您当庭演示一下,平时您是怎么使用这把管钳的。”
这个要求很奇怪,但法官还是同意了。
张建国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接过了管钳。他拿起管钳,熟练地比划了一个拧螺栓的动作。
就是这个瞬间!
陆清淮的声音陡然拔高!
“法官,请看他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建国握着管钳的手上。
“这把管钳,是公用的,但它的握柄处,被人用锉刀打磨出两道非常细微的凹槽,为了增加摩擦力,防滑脱!”
“这是老钳工才有的习惯!刘虎是车工,他没有这个习惯!”
“而张建国师傅,您以前,可是咱们厂里有名的八级钳工!”
张建国握着管钳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汗水从他额角渗出。
陆清淮步步紧逼,声音如同车床上的刀头,精准而锋利。
“你和小组长合伙倒卖厂里的废料,因为分赃不均起了争执!你个子比他矮,所以你抡起你最顺手的、改造过的管钳,不是砸,而是抡在了他的额角!”
“你慌乱之下,想起刘虎昨天刚和他吵过架,于是你擦掉了上面的血,却故意留下了刘虎之前使用时留下的指纹,企图嫁祸于人!”
“张建国,我说的,对不对!”
“扑通”一声。
张建国手里的管钳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
“不是我……是他太黑心了……我不是故意的……”
真相大白。
法庭当庭宣判,刘虎无罪释放。
走出法庭,那个年轻的公诉人快步追上陆清淮,看着他,脸上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似是佩服,又似是恼火。
他对着身边的同事,摇头苦笑。
“这家伙,哪儿像个正经律师?”
“简直就是个……合法持证的流氓!”
“合法持证的流氓”,这个绰号,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法律圈。
也因为这个漂亮的案子,陆清淮的实习期,被破格提前结束。
当他从司法局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本烫金的、崭新的律师执业证时,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回到家,什么都没说,把那个小红本,郑重地交到姜知夏手里。
像一个终于拿到满分成绩单的孩子。
“知夏,我拿到了。”
姜知夏接过那本证书,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名字和钢印,脸上的笑容,比自己拿到任何荣誉时都要明亮、都要灿烂。
她抬起头,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陆律师。”
她故意拉长了音调。
“以后,请多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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