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庆祝陆清淮正式成为一名律师,姜知夏拍板,必须大操大办。
地点,就定在陈明那家焕然一新,已在西单地区闯出名堂的“陈记食府”。
陈明比自己拿了律师证都高兴,早早把二楼视野最好的雅间锁下,自己更是亲自系上围裙,准备露两手绝活。
夜幕降临,雅间内灯火通明,气氛热烈到几乎能把屋顶掀翻。
一桌的山珍海味,开盖的茅台酒香,醇厚得让整个屋子都醉了。
“来!淮哥!不对,现在得喊陆大律师!”
陈明满面红光地端起酒杯,眼神里全是真挚的敬佩。
“我陈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算一个!当初没您和嫂子,我这饭馆,我这条命,早没了!啥也不说了,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话音未落,他仰头便将一杯茅-台灌了下去,喉结滚动,一滴不剩。
陆清淮今天也是真的高兴,他难得没有推拒,端起酒杯与陈明重重一碰,同样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暖烘烘的。
他摩挲着手里那本崭新、带着烫金字体的律师证,感觉它比自己拿过的任何奖状,任何技术标兵证书,都要来得沉重,也来得让他骄傲。
“陈明,咱们是朋友,别说那些见外话。”陆清淮放下酒杯,用力拍了拍陈明的肩膀。
姜知夏看着这两人,脸上是欣慰的笑。
她给自己倒了杯橘子汽水,玻璃瓶身上还冒着凉气,举起来说:
“我也敬我们家陆大律师一杯。”
“祝贺你,终于成了你想成为的人。”
“也祝贺咱们‘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从今天起,有了一位能独当一面的王牌!”
“嫂子您可太谦虚了!”陈明在一旁接话,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咱们这,您才是那定海神针,淮哥是冲锋陷阵的先锋官!”
三人笑谈间,从最初那个小小的自行车棚,到如今的四合院;从一件件无人问津的小案子,到轰动京城的奇案。
每一个脚印,都刻着艰辛,也燃着激情。
酒过三巡,正当酣畅淋漓之际。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用蛮力撞开了。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男人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小,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工地上的人。
他身上那件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黄泥,一股风尘与汗水的味道,瞬间冲散了满屋的酒菜香。
他满脸刻着风霜,眼神里是快要溢出来的焦急与绝望。
陈明“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一沉:“你谁啊?懂不懂规矩?服务员呢!”
男人却对他的呵斥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在屋里急切地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地钉在了姜知夏和陆清淮的身上,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伸向他的手。
“扑通!”
男人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丝不确定地颤抖:“您二位……就是报纸上说的,姜老师和陆工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满室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大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起来好好说!”陆清淮立刻上前,伸手去扶。
可那男人却像牛一样犟,死死扒着地面不肯起来,转而一把抱住陆清淮的小腿,带着哭腔嚎道:
“陆工,姜老师!我求求你们了!救救我们吧!我们那几百号兄弟,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姜知夏眉心微蹙。
她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放缓了语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温和:“您先别急,慢慢说。您从哪里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叫王大力,四川人,在深圳那边一个工地上当工头。”
男人抬起头,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清晰的泥痕。
“我们几百个老乡,跟着一个香港老板,在深圳盖一栋大楼。我们没日没夜干了一年多,眼看大楼都封顶了,那个天杀的香港老板,他……他跑了!”
“跑了?”姜知夏心头一跳。
“对!跑了!”王大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公司申请破产,他人直接回了香港!我们一年多的工钱,一分没给!加起来好几十万啊!那都是我们兄弟们的血汗钱,是家里老婆孩子等着救命的钱啊!”
他一拳狠狠砸在地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悲愤。
“我们去找有关部门,他们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们去法院。可去法院要交一大笔诉讼费,还要排期,等到猴年马月去?”
“我们去堵香港老板在深圳的办事处,还被他们的保安给打了一顿!”
“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后来,有个老乡认识的记者,说北京有个‘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专门帮咱老百姓打官司,是‘工人的守护神’!”
“我们就一块块凑了路费,让我一个人来北京找你们!”
“姜老师,陆工,我求求您二位发发慈悲,去一趟深圳,帮我们把血汗钱要回来吧!我们给您二位磕头了!我们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说完,王大力真的要将额头往冰冷的地面上磕去。
陆清淮死死地拉住了他,内心却翻江倒海。
又是这样走投无路的工人,又是那样嚣张跋扈的资本。
他看着王大力那张被生活碾压过的脸,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刘建。
那股沉寂在他血液里的正义感,再一次被点燃。
可是,深圳……
那是个千里之外的,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听说过,那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骗子的天堂。
他们在北京的生活才刚刚步入正轨,事务所也刚刚有了起色。
就这么贸然奔赴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接一个如此棘手,甚至可能分文无收的案子。
值得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姜知夏,寻求她的意见。
他以为,她也会像自己一样犹豫,会从现实、从成本去考量。
然而,他看到的,是姜知夏那双亮到惊人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为难,没有半点犹豫,反而涌动着一种……猎人发现顶级猎物时的兴奋与渴望。
深圳。
那个被后世誉为“奇迹之城”的地方。
中国的第一个经济特区,改革开放的桥头堡,未来三十年资本、技术、人才和机遇汇集的风暴中心。
姜知夏的脑海里,无数关于未来的信息碎片,瞬间汇聚成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她知道,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最精彩的商业传奇,即将在那里上演。
那里是规则混沌的法律荒原。
但也正因为是荒原,才给了她这种人,去亲自书写规则,建立秩序的机会!
这个案子,对别人而言,是麻烦,是烫手山芋。
但对她姜知夏而言,这是命运递过来的一张,通往未来主战场的,最宝贵的入场券!
她站起身,走到陆清淮身边,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又略带挑战的微笑,声音清晰而坚定:
“陆律师,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去接你拿到执业证之后,第一个真正的大案子了吗?”
一字一顿,她宣布了最终的决定。
“我们,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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