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去深圳？”
陆清淮和陈明几乎是异口同同声喊了出来。
两个人都被姜知夏这个决定惊到了，太快，也太草率。
“嫂子，您可得想清楚啊！”
陈明急得站了起来，第一个表示反对。
“咱们在北京这摊子事儿，好不容易才理顺。事务所的名气也打出去了，生意也走正正轨了。这要是您和淮哥都走了，这边怎么办？”
他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
“再说了，深圳那地方，我听人说过，乱得很！跟咱们北京完全不一样，那儿的人认钱不认人，黑道白道都掺和在一块儿，您二位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陈明的话，精准地戳中了陆清淮心底最深的担忧。
他不是怕事，他只是怕姜知夏有危险。
他们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安稳、富足，受人尊敬。他实在不想让她再去冒任何风险。
“知夏，陈明说得对。”陆清淮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案子，听起来就很复杂，而且牵扯到香港那边，我们对那边的法律完全不了解。为了几百个工人的工资，就把北京的基业扔下，跑那么远，风险太大了。”
姜知夏看着他们两个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笑了。
她给一旁局促不安的王大力也安排了一个座位，让他先吃饭，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对陆清淮和陈明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你们看问题的眼光，还是太局限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个男人面前的空杯倒满茶水，动作从容。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在北京，名气很大，是吗？”
两人下意识点头。
“京城第一状”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可北京是什么地方？是首都，是政治中心。”姜知夏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这里规矩多，圈子硬，盘根错节。我们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我们办的案子，看起来轰动，但说到底，都还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我们能影响的，也就是一个厂，一个胡同。”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遥远的南方那片正在野蛮生长的土地。
“但深圳不一样。”
“深圳是什么？是特区，是国家政策的试验田。那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法律是新的，规则是新的，机会也是新的。”
“那里现在可能是一片法律的荒原，但正因为是荒原，我们才有机会去画出第一张蓝图，去立下第一根标杆！”
姜知夏的话语掷地有声。
“你们以为，我只是想去帮那几百个工人讨薪吗？”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我是想借着这个案子，把‘知夏律师事务所’这块招牌，插到中国未来三十年最重要的一片阵地上！”
“谁先在深圳站稳脚跟，谁就掌握了未来涉外经济、资本运作的先机。这个案子，就是我们最好的敲门砖！”
“如果我们能打赢这场官司，帮几百个工人从香港老板手里要回血汗钱，你们想想，这会在深圳，在整个广东，甚至在香港，造成多大的影响？”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陆清淮和陈明感到一阵心神巨震。
“到那时，来找我们的，就不仅仅是北京这些家长里短、小打小闹的案子了。而是那些真正的大企业，大资本。”
“我们的舞台，将不再是北京这一亩三分地，而是整个中国，乃至全世界。”
一番话落，满室寂静。
陆清淮和陈明都愣住了。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在姜知夏的脑子里，装着的是这样一幅宏伟到令人战栗的蓝图。
当他们还在为眼前的一城一池而沾沾自喜时，她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星辰大海。
陆清淮看着妻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脏狂跳。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劝说都是徒劳的。
他的妻子，天生就不是一个甘于安逸的人。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渴望征服世界的灵魂。
他还能说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保护她，跟她一起去闯那片未知的世界。
“好。”陆清淮喉结滚动，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说得对。我们去。我陪你去。”
陈明看着这夫妻俩，长长叹了口气，也只能认了。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跟定他们了。
“那……那北京这边怎么办？”陈明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北京这边，就交给你了。”姜知夏看着陈明，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常规的咨询业务，你和所里那两个实习生足够应付。如果遇到棘手的案子，就往后拖，等我们回来。记住，稳住基本盘，别出乱子就行。”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陈明。
“这里面，是我对未来半年北京可能会出现的一些商业机会和法律风险的预判。你照着上面的指示去做。哪些人的生意可以接，哪些人的钱不能碰，我都写清楚了。”
陈明接过笔记本，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
这不只是一本笔记，这是嫂子对他的信任和托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是紧张的准备工作。
姜知夏一头扎进了图书馆，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深圳经济特区”的政策、条例，哪怕是报纸上的豆腐块新闻，全都找了出来，仔细研究。
她知道，在那个法律不完善的地方，政策，就是最大的法律。
陆清淮则在做另一手准备。
他没去图书馆，而是去了潘家园和一些旧货市场。
他买的东西很杂，一个可以藏在袖子里的微型录音笔，一把伪装成钢笔的多功能军刀，还有几张详细到完整的广东省交通地图。
他甚至还托关系，搞到了一张深圳本地黑话的“词汇表”。
这次去深圳，他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法庭上的对手。
两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临走前，陈明和王大力来送他们。
“嫂子，淮哥，你们千万要小心！那边不比北京，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陈明眼圈通红，像个要送别家长的孩子。
姜知夏和陆清淮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启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京城，姜知夏心中豪情万丈。
他们此行，是去开辟一个新的战场。
火车上人满为患，空气中混杂着方便面、汗水和劣质香烟的刺鼻味道。
车厢里，有满怀梦想去南方淘金的年轻人，有背井离乡去工地卖苦力的农民，也有形迹可疑、眼神闪烁的“倒爷”。
这节小小的车厢，就像这个时代躁动不安的缩影，充满了混乱、希望与欲望。
陆清淮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让姜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像一堵墙，把她和拥挤的过道隔开。
那个装着所有重要文件和现金的帆布包，始终背在胸前，他的手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包带。
火车咣当咣当地行驶了一天一夜。
深夜，车厢里鼾声四起，大部分人都已经睡去。姜知夏也靠在陆清淮的肩膀上，浅浅地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时髦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年轻人，端着一杯水，从过道里“不经意”地走过。
在经过陆清淮身边时，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倾斜，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却在摔倒的掩护下，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探向陆清淮胸前的帆布包。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专业到了极点。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帆布包的表面，手腕就骤然一紧。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不知何时出现，死死地攥住了他。
陆清淮早已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像一匹蛰伏的孤狼，冰冷而锐利。
年轻人心中大骇，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手腕像是被老虎钳死死夹住，骨头都在作响，根本动弹不得。
“兄弟，手伸错地方了吧？”
陆清淮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反而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对着陆清淮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没有说普通话，而是用一种生硬的粤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朋友，深圳嘅水好深。有啲嘢，最好唔好掂。”
（朋友，深圳的水很深。有些东西，最好不要碰。）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泥鳅般滑脱了陆清淮的控制，然后转身就消失在了车厢连接处的黑暗里。
陆清淮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扒手。
这是警告。
他们人还没到深圳，麻烦，就已经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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