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三天三夜的颠簸,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深圳罗湖车站。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浪潮扑面而来。
那气息蛮横又复杂,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工地的尘土,以及一种无形却能嗅得到的,金钱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让姜知夏和陆清淮都感到了巨大的视觉冲击。
这里不像一座城市。
它更像一个望不到边际的巨型建筑工地。
无数高耸的塔吊如钢铁巨兽般矗立,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攀附在一栋栋正在拔地而起的水泥森林上。
机器的轰鸣,卡车的喇叭,工人的号子,交织成一曲震耳欲聋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狂野交响。
道路上,塞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手持“大哥大”、西装革履的港商,与背着蛇皮袋、眼神迷茫的内地民工擦肩而过。
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的本地青年,车后座的女孩裙摆飞扬。
所有人的脸上,都仿佛烙印着两个字:匆忙。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野蛮生长的力量,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活力。
王大力带着他们,挤上了一辆颠簸的中巴车,朝着烂尾楼的方向开去。
“姜老师,陆工,你们看,这就是深圳速度。”
王大力指着窗外一栋正在飞速施工的大楼,语气里有种奇异的自豪。
“三天,就能盖起一层楼!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抢时间,就是抢钱!”
中巴车摇晃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驶入一片相对荒凉的区域。
一栋孤零零的、只建好了主体框架的三十层高楼,如同一具巨大的骨架,突兀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金鹏大厦”。
车还没停稳,一股绝望而压抑的气息就已笼罩过来。
几百名工人,就栖身在这栋没有门窗、四处漏风的烂尾楼里。
他们用捡来的破木板、撕裂的塑料布,在水泥格子里隔出一个个所谓的“家”。
楼下,生活垃圾和污水汇成肮脏的溪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
看到王大力带了两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回来,工人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眼神里,有麻木,有怀疑,更有一丝被欺骗了太多次之后,凝结成的敌意。
“大力,这俩人谁啊?上面派来解决问题的?”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上前来,浓重的河南口音显示出他工头的身份。
“张哥!”王大力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大声介绍,“这两位,就是我从北京给咱们请来的大律师!姜老师,陆工!”
“律师?”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片骚动。
怀疑的声浪,瞬间将他们淹没。
“律师有屁用?能当饭吃?之前来的那个不也自称律师,收了咱们凑的几百块钱,人影都找不到了!”
“就是!别是跟那个香港老板一伙的,又换个花样来骗咱们!”
“你看他们穿得干干净净的,细皮嫩肉,能懂咱们的苦?”
质疑声此起彼伏,工人们不自觉地围拢上来,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空气瞬间紧绷。
陆清淮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姜知夏完全护在自己身后,眼神平静地扫视着周围一张张被生活压得变形的脸。
就在这时,姜知夏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也没有因被误解而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男人们。
她没有讲任何大道理,也没有急于辩解。
她只是开口,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大家……饿了吗?”
工人们全都愣住了,嘈杂的现场诡异地安静下来,没人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知夏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弯腰,从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沓又一沓用牛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她将那厚厚的几沓钱,直接塞到王大力的怀里,那红色的钞票在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大力,这里是两万块。”
“你带几个兄弟,现在就去买!买最好的米,最好的五花肉,再拉几箱最烈的二锅头过来!”
“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两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所有工人耳边轰然炸响!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整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个数。
王大力抱着那沉甸甸的现金,手都在发抖:“姜老师,这……这不行,这钱我们不能……”
“没什么不行的。”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大家现在不信我,没关系。”
“咱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叫‘不打不相识’。”
“今天,咱们先吃顿饱饭,喝顿痛快酒!”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变得狠厉起来。
“吃饱了,喝足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聊,怎么把那个王八蛋欠咱们的血汗钱,连本带利地给掏出来!”
这番话,没有半句法律术语,全是粗粝的江湖气,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捅进了这群糙汉子们的心窝里。
“好!这女老板,敞亮!”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管她是不是律师,先吃了再说!老子快一个月没闻着肉味了!”
工人们紧绷的脸上,终于龟裂开一丝松动。
那天晚上,烂尾楼下的空地上,升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
几百个工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地撕咬着流油的烤肉,大碗地灌着辛辣的白酒。
这是他们几个月来,吃得最痛快的一顿饭。
姜知夏和陆清淮就坐在他们中间,陆清淮更是脱了外套,卷起袖子,跟几个工头划拳拼酒。他身上那股子从工厂里磨砺出的豪爽劲儿,让他迅速和这群汉子打成一片。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被骗的经过。跑路的香港老板叫李嘉瑞,利用政策红利,在深圳空手套白狼。他低价拿地,让建筑公司垫资施工,许诺竣工后一次性结款。
“我们当时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王大力恨恨地灌下一大口酒,“觉得香港来的大老板,财神爷一样,哪能赖咱们这点小钱!谁知道……他妈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
“这条鳄鱼,不止咬了咱们一口。”另一个工头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在福田那边,还有好几块地!他就是拿咱们这栋楼垫的资,去养那边的金疙瘩!现在楼盖完了,他只要申请破产,咱们就全完了!咱们的血汗钱,全他妈变成他手里的地皮了!”
听到这里,姜知夏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她要的,就是这个信息。
只要李嘉瑞在内地还有资产,这个案子,就有的打!
一顿饭,彻底融化了隔阂。
当篝火渐渐黯淡,姜知夏站起身,拍了拍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充满了信任与期待。
“各位兄弟,酒喝了,肉吃了,现在,咱们谈正事。”
她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声音郑重。
“我向大家保证。从今天起,我,姜知夏,还有我先生陆清淮,就跟你们绑在一起了。”
“要么,我帮你们把钱要回来。”
她顿了顿,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栋在夜色中如同巨兽骸骨的烂尾楼,一字一句,字字千钧。
“要么,我就把这栋楼,变成你们的!”
……
第二天,姜知夏和陆清淮直奔深圳市刚刚成立不久的人民法院。
她的目标明确:申请“财产保全”。
她要抢在李嘉瑞转移资产之前,用法律的利剑,将他所有能查到的资产,全部钉死!
然而,现实的骨感,远超他们的想象。
立案庭里,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书记员,拿着他们的诉状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一脸为难。
“财产保全?这是个啥?我们法院……没办过啊。”
“同志,《民事诉讼法》有明确规定,只要我们提供担保,法院就应当依法采取保全措施。”姜知夏耐心地解释。
“规定是规定,但操作起来……没有先例嘛。”书记员打了个哈欠,要把材料退回来,“要不,你们先回去等通知?我得向我们庭长请示一下。”
就在姜知夏据理力争时,门口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几个穿着花衬衫的本地青年。
他们嘴里叼着烟,歪着脖子,用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姜知夏和陆清淮。
“喂,就是这两个北佬啊?”为首的黄毛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语气轻佻,“听说要告我们李老板?”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姜知夏面前。
“我劝你们啊,别多管闲事。深圳的水,深得很呐!淹死两个外地人,连个泡都冒不出来的。”
赤裸裸的威胁。
整个立案庭,瞬间安静得可怕。
其他人全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那个书记员更是恨不得把脸埋进卷宗里。
陆清淮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姜知夏完全挡在身后。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盯着那个黄毛。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片死寂,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黄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仍是梗着脖子骂道:“看咩啊看?想动手啊?来啊,你动一下试试!”
就在这时,陆清淮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拍了拍黄毛的肩膀。
然后,他凑到黄毛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一种口音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斯文腔调的粤语。
“我唔想郁手。”
(我不想动手。)
“我系搞技术嘅,对手指嘅精准度要求好高。”
(我是搞技术的,对手指的精准度要求很高。)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声音却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