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特区报》的编辑部内,烟雾缭绕。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姓陈,他听完姜知夏的来意,直接敲了敲桌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姜律师,不是我们不想帮你,实在是……这个李嘉瑞,水太深。”
陈编辑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
“他在深圳的关系网,我们报社以前不是没碰过,几篇稿子都被硬生生压了下来。这篇报道要是发出去,我这个位置,可能就到头了。”
姜知夏没有空谈新闻理想,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字字清晰。
“陈编辑,我知道您的顾虑。但您想过没有,这件事如果压不住,从香港那边爆出来,标题会是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投资不过山海关,血汗钱扔在深圳湾》?”
陈编辑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身为“老特区”建设者的心脏。他比谁都希望这座年轻的城市蒸蒸日上。
“您帮我,不是在帮我,也不是在帮那几百个工人。”姜知夏的声音冷静而充满力量,“您是在帮深圳,是在维护特区千辛万苦才建立起来的营商环境!”
“而且,我不需要您直接点名李嘉瑞。”她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您只需要派记者去金鹏大厦,写一篇纪实报道,就叫《摩天楼下的眼泪》。把工人们的惨状,原原本本地呈现给全深圳的市民看。剩下的,交给我来。”
陈编辑死死盯着姜知夏,良久,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干了!他李嘉瑞就是有三头六臂,我也不信他能把全深圳人的嘴都堵上!”
两天后。
一篇名为《摩天楼下的眼泪》的深度报道,配着一张冲击力极强的黑白照片,出现在了《深圳特区报》的社会版头条。
照片上,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正蹲在污水横流的烂尾楼工地上,啃着一个又干又黑的馒头。他的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碎。
文章笔触克制又饱含同情,将工人们的绝望处境描绘得淋漓尽致。
一夜之间,舆论引爆!
从街头巷尾的报刊亭,到机关单位的办公室,整个深圳都在讨论这件事。报社的电话线路几乎被打到瘫痪,无数市民来电,怒斥无良港商,要求政府必须严惩,还工人一个公道!
这股滔天的舆论压力,如海啸般,迅速传导到了司法系统。
之前那个对姜知夏爱搭不理的书记员,主动打来电话,语气谦卑得判若两人。
“姜律师啊!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再把材料送过来一趟?我们庭长非常重视,已经指示要特事特办,尽快立案!”
姜知夏成功地用舆论这把尖刀,撬开了司法程序的第一块坚冰。
财产保全的申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批准了。法院雷厉风行,依法查封了李嘉瑞在深圳那家空壳公司名下的所有资产。
然而,当查封清单送到姜知夏手里时,她的指尖变得冰凉。
账户里,只剩下几千块钱的余额。
名下资产,也只有几台破车和一堆不值钱的办公家具。
那栋最核心的资产——金鹏大厦本身以及它所在的地皮,竟然不在查封清单之内!
“怎么会这样?”陆清淮看着清单,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姜知夏没有浪费一秒钟,她抓起陆清淮的手,转身就走,目标明确。
“去市工商局!”
在堆积如山的档案室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经过数小时的艰难查找,他们终于在一份不起眼的变更记录里,找到了答案。
就在李嘉瑞的公司申请破产前一周,他通过一纸协议,将金鹏大厦的地皮使用权,以一个近乎白送的超低价,“转让”给了一家新公司。
公司的名字,叫“深蓝投资顾问有限公司”。
典型的金蝉脱壳!将黄金资产转移,留下一个空壳来面对所有的债务和诉讼。
“这帮畜生!”陆清淮气得低吼一声,一拳砸在积满灰尘的档案柜上。
姜知夏却没有愤怒。
她的情绪反而沉淀下来,变得异常冷静。她仔细翻看着那家“深蓝公司”的注册资料,当她的目光,落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时,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上面赫然是三个字——李博文。
“原来是他们。”
姜知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劳资纠纷,而是一场由香港资本和内地法律精英联手策划的、堪称完美的“合法”掠夺。李嘉瑞是台前的演员,而李博文,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总导演。
“知夏,现在怎么办?”陆清淮的眉头紧锁,“地皮已经不在李嘉瑞公司名下,我们的财产保全等于废纸一张。这个李博文肯定把所有法律手续都做得滴水不漏,想告他‘恶意串通,虚假交易’,我们根本拿不出证据。”
“证据,是人找出来的。”
姜知夏的眼中,燃起一股骇人的斗志。
“法律的战场上打不赢,我们就换一个战场。”
她抬起头,迎上陆清淮的目光,眼神锐利。
“从现在开始,分头行动。”
“我,负责在光明处战斗。我要把英美法系里‘刺破公司面纱’的理论,砸进国内的法庭里。我要让法官相信,李嘉瑞和李博文的公司,就是左手和右手,他们是一体的!”
“而你,”她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带着一丝决绝,“你的任务,比我更危险,也更关键。”
“我需要你,潜入黑暗,去找到他们‘是一体’的物理证据。找到他们私下的资金往来,找到他们合谋的蛛丝马迹!”
“清淮,我知道这很难,甚至可能要用一些……不那么干净的手段。但对付披着人皮的鳄鱼,我们不能再当绵羊。”
陆清淮看着妻子眼中的火焰,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她的意思。
从那天起,陆清淮消失了。
“陆律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像狼一样的“陆工”。
他脱下西装,换上满是油污的工装,身影出现在深圳最混乱的城中村和三教九流聚集的工地酒吧。他用最便宜的红星二锅头和几包劣质香烟,就能让那些同样被坑得血本无归的包工头,酒后吐真言。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搜寻着猎物的气味。
过程远比想象的凶险。他不止一次被李嘉瑞手下的马仔盯上,甚至在一个鱼龙混杂的工地,为了保护一个掌握关键信息的线人,他独自一人,用一根钢管,放倒了七个手持利刃的地痞。
他下手极狠,招招都冲着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而去,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他在深圳的“地下世界”迅速闯出了名号。
所有人都知道,北边来了一头饿狼,专咬港商。
半个月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那个被他救下的线人,浑身湿透地找到了他,塞给他一个纸条。
“陆哥,那两个王八蛋,每个周末都会去沙河高尔夫球会。那里是他们的老巢,安保跟铁桶一样,他们在里面谈的,都是要掉脑袋的生意!”
陆清淮立刻将消息带回了他们租住的简陋招待所。
夫妻俩在昏暗的灯光下,摊开一张破旧的深圳地图。
“沙河高尔夫球会……”姜知夏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绿点用力按了按,“这里,就是鳄鱼的巢穴。只要能拿到他们在里面的谈话录音,或者任何一份文件,就能在法庭上,彻底撕烂他们的画皮!”
“怎么进去?”陆清淮皱眉,“我打听过,那里只接待会员,连服务员都是香港那边直接招的,背景查得很严,我们混不进去。”
姜知夏盯着地图,沉默了许久。
她的脑海中,无数个方案被建立,又被推翻。
突然,她抬起头,看着陆清淮,眼中闪动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大胆光芒。
“谁说,我们要从大门进去了?”
她的手指,从高尔夫球场,缓缓划向旁边那片标注着荒山和密林的区域。
陆清淮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场的兴奋感,从他心底升腾而起。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眼神里满是绝对的自信。
“野外渗透和伪装潜行,专业对口。”
他说。
“当个听不见心跳的影子,没问题。”
周末,清晨。
沙河高尔夫球会,绿草如茵,空气清新。
李嘉瑞和李博文穿着剪裁合体的名牌运动服,在一群身姿曼妙的女球童簇拥下,一边挥杆,一边谈笑风生。
“博文,还是你厉害,一个简单的资产结构优化,就把那帮穷鬼和那个女疯子耍得团团转。”李嘉瑞得意地挥出一杆,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李博文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智力上的优越感。
“跟蠢人讲道理是浪费时间。用他们看不懂的规则,从维度上直接碾压,才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球童制服、戴着宽檐帽的年轻人,正沉默地整理着球包。
他皮肤黝黑,动作麻利,看起来和其他球童毫无区别。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隔着裤袋,轻轻按下了微型录音机的启动键。
陆清淮抬起头,帽檐的阴影下,他的目光越过青翠的草地,精准地锁定了那两个谈笑风生的身影。
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鳄鱼已经张开了嘴。
猎人,已经就位。
现在,只等它们吐出最致命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