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高尔夫球会,绿草如茵,阳光和煦。
李嘉瑞大概是觉得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又是在远离京城的深圳,整个人都松懈到了骨子里。
他更没想过,一个在北京搅动风云的女律师,会用这么原始且直接的法子来对付他。
他挥出一杆,看着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心情好到话也密了起来。
“博文,你这招‘金蝉脱壳’真是高!那帮穷鬼工人,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律师,现在估计还在法院门口哭天抢地呢!”
“他们以为查封了我的空壳公司就赢了?做梦!”
“最重要的那块地皮,早就在你设计的‘深蓝公司’名下,跟他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李博文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眉宇间却藏不住智力碾压的傲慢。
“跟蠢人,是不能讲道理的。”
“要用他们看不懂的规则,从维度上直接抹杀,这才是效率。”
陆清淮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擦拭着球杆,耳中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录下来了!
都录下来了!
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隔着裤袋,指腹感受着那个微型录音机细微的震动,确保它仍在工作。
这台在潘家园淘来的军用级玩意儿,花光了他大半积蓄,今天,它比黄金还贵重。
李嘉瑞显然喝了点酒,兴致高昂,搂着一个年轻女球童的腰,继续吹嘘。
“什么京城第一状?到了深圳,是龙她得盘着,是虎她得卧着!”
“在这里,我李嘉瑞说的话,就是规矩!”
“博文,等风头过去,咱们把那块地一倒手,赚的钱够咱们在香港买几栋别墅了!到时候,那帮穷鬼工人的血汗钱,就成了咱们的酒钱,哈哈哈!”
笑声猖狂,刺得人耳膜生疼。
陆清淮的后槽牙死死咬合,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手里的球杆直接砸烂李嘉瑞那张得意的脸。
但他不能。
攥着球杆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坟起。
忍住。
知夏还在等他带着胜利的号角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李博文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状似无意地扫了过来。
“阿强,”他突然用粤语开口,“新来的?”
陆清淮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他来之前,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身份是临时工“阿强”,从东莞一家合作球场调来帮忙的。这解释了他口音不纯的粤语,也符合一个底层打工仔的背景。
“係啊,李生。听日就走。”陆清淮压低了嗓子,用一种混合着乡土味的粤语回答,头也不敢抬,完美扮演着一个自卑又局促的临时工。
“手脚挺麻利。”李博文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眼神却像手术刀,一寸寸地剖析着他。
“以前在哪儿做?”
陆清淮的大脑中,预设的档案被瞬间调出。
“乡下种田,后来跟老乡来工地搬砖,太辛苦了,就跟人来学做球童。”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符合一个农村青年挣扎求生的所有轨迹。
李博文“哦”了一声,似乎失去了兴趣,转头对李嘉瑞说:“嘉瑞,隔墙有耳。”
李嘉瑞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怕什么?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他能听懂什么?就算听懂了,他敢说出去吗?借他十个胆子!”
陆清淮继续低头擦着球杆,紧绷的脊背肌肉,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然而,新的麻烦不期而至。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牵着一条油光发亮的德国黑背,正从不远处巡逻过来。
那条狗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几下,毫无征兆地,朝着陆清淮的方向爆发出低沉的咆哮。
陆清淮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是军犬。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种犬对人身上因紧张而分泌的肾上腺素气味,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保安队长被狗的反应吸引,皱着眉头走过来:“怎么回事?黑豹,安静!”
那条叫“黑豹”的狗却置若罔闻,死死盯着陆清淮,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四爪刨地,蓄势待发。
李嘉瑞被狗叫扫了兴,很不耐烦:“老王,管好你的狗!吓到我的贵客了!”
保安队长连忙死死拉住狗绳,一边安抚,一边用狐疑的目光反复打量着陆清淮。
“李老板,不好意思。我这狗,很少这样。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啊?”
陆清淮的指尖发凉。
一旦被这个经验丰富的保安盘问,录音机暴露的风险将无限增大。
就在这呼吸都仿佛会出错的时刻,陆清淮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没有躲闪,反而慢慢蹲下身子。
他朝着那条龇着利齿的黑背,伸出了一只手。
“别动!它会咬人的!”保安队长失声大喊。
女球童更是吓得尖叫。
然而,陆清淮的手并没有去摸狗的头,而是停在了离狗鼻子几公分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的喉结滚动,从舌根处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短促的弹响。
那声音很轻,不像是哨声,更像某种野兽间的交流信号。
这曾是他在丛林中学到的,用于安抚己方军犬,避免在潜行中暴露的特殊音节。
狂躁不安的黑背,在听到这个声音后,攻击的姿态瞬间凝固了。
它歪着脑袋,看着陆清淮,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困惑的呜咽。
最后,它竟然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陆清淮静止的手指。
服从。
保安队长彻底看傻了。
他养了这条退役军犬五年,除了自己,它从未对任何陌生人卸下过防备。
陆清淮缓缓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对保安队长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王队长,没事嘅。我乡下屋企都养狗,知道点样同佢哋打交道。”
这番表演,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狗的异常,又再次强化了他“农村青年”的人设。
保安队长彻底打消了疑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真是邪了门了。小兄弟,你还真有两下子。”
一场致命的危机,被他化解于无形。
李博文站在一旁,镜片反射着阳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总觉得这个叫“阿强”的球童,有哪里不对,却又找不到任何破绽。
……
球局结束,陆清淮收拾好东西,准备混在其他球童中下班离开。
他必须立刻把这份滚烫的录音带,送到姜知夏手上。
可就在他即将踏入员工通道时,李博文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阿强,等一下。”
陆清淮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缓缓转身,看到李博文正朝他走来,脸上挂着那种斯文又危险的微笑。
“李生,有啥吩咐?”陆清淮的心,再一次被攥紧。
李博文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了一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一百元港币。
“今天做得不错,赏你的。”
陆清淮没有立刻去接。
这钱,烫手。
“李生,这……不合规矩……”他做出惶恐的样子推辞。
“拿着。”
李博文把钱硬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顺势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锁骨上,极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那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肌肉反应,试探他的骨骼形态,更是在试探他宽松制服下,是否藏着不该有的东西。
陆清淮全身的肌肉都保持着一个搬砖工人该有的松弛和疲惫,任由对方的手指在他的要害处游走。
录音机就藏在腹侧,和那只敲击的手指,只隔了不到十公分。
“小伙子,好好干。”
李博文收回手,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加深了。
“在深圳这个地方,只要跟对人,脑子又灵活,前途无量。”
陆清淮低着头,连声道谢,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好了,去吧。”李博文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陆清淮捏着口袋里的几张港币,快步走出高尔夫球会的大门,汇入深圳街头熙攘的人潮。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座奢华的建筑,他才靠在街角一棵大榕树下,长长地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些在暮色中高耸入云的塔吊。
眼神,冷冽如冰。
李博文,姜知夏。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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