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还缠绕着深圳这座新兴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而在海峡对岸的香港尖沙咀，各大报摊前已是人头攒动。
老板们刚刚把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新报纸铺上货架。
《东方日报》社会版的头版，用一种几乎要撕裂纸张的黑体大字，刊登了一条爆炸性新闻。
——《港商深圳设局，数百劳工血汗钱疑成豪宅酒钱！》
报道并未指名道姓。
但“知名地产开发商李某”、“联手内地律师”、“金鹏大厦项目”……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无异于将李嘉瑞的名字直接钉在了耻辱柱上。
文章引用了所谓“内部人士”的爆料，文笔辛辣，细节详实。
李嘉瑞与李博文如何在人后嘲弄工人的愚笨，又如何设计“金蝉脱壳”的阴谋，那些对话被活灵活现地还原出来，跃然纸上。
巨石投湖，激起千层巨浪。
香港的金融与地产圈子，瞬间被引爆。
李嘉瑞虽然够不上一线巨鳄，但在圈内也算小有名气，如今这篇报道，不啻于一场信誉的灭顶之灾。
一笔数千万的贷款正在洽谈，银行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措辞客气却疏离，表示需要对风险进行“重新评估”。
几个原本准备合伙开发新项目的地产商，也纷纷以各种理由推掉了晚上的饭局。
李嘉瑞的大哥大从早上开始，就烫得像块烙铁。
每一个打进来的电话，都是一记重锤，砸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李嘉瑞！报纸上是不是真的？你他妈在深圳搞什么鬼？！”
“阿瑞，我们两家是世交，你可别坑我！我投你的钱不会打水漂了吧？”
“李总，我是汇丰的，关于您的授信额度，总行需要您提供一份详细的解释……”
李嘉瑞攥着电话，气到指节发白，浑身都在抖。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在球会里和李博文那么私密的谈话，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难道办公室里真的闹鬼了？
他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李博文，那头的李博文显然也看到了报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和一丝惊惶。
“嘉瑞，你先冷静！肯定是姜知夏！那个女人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
“冷静？我怎么冷静！现在全香港都当我是个骗子！公司股价明天就要跌停！你不是说她没辙了吗？你不是说用规则就能碾死她吗？现在呢？！”李嘉瑞再也维持不住风度，对着话筒疯狂咆哮。
李博文也感觉喉咙发干。
他严重低估了姜知夏。
这个女人压根不跟你坐在牌桌上，按照规则一张张出牌。
她选择直接掀了桌子，用最原始、也最致命的舆论，直击你最脆弱的命门。
“你稳住香港，安抚股东和银行。深圳这边，我来处理。”李博文挂断电话，脸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他立刻动用自己在深圳的关系网，试图将这股风向强行压下。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香港舆论发酵的同一时间，深圳，另一场风暴已然成型。
金鹏大厦，烂尾楼工地。
王大力和几个工头，正拿着几份从香港报纸上复印下来的文件，大声向聚集起来的工人们念着。
那复印件是姜知夏昨晚特意派人送来的，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那个姓李的王八蛋根本就不是没钱！他把咱们盖楼的钱，全都转到了他那个律师儿子的公司里去了！”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还在背后骂咱们是穷鬼，说咱们的血汗钱，只配给他们换酒喝！”
工人们的情绪，被这些字句精准地点燃了。
“他妈的！欺人太甚！”
“老子给他盖楼，他拿我们的钱去快活？”
“不能算了！跟他拼了！”
愤怒的吼声此起彼伏。
几个月来的压抑、饥饿和无助，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吞噬一切的怒火。
“兄弟们！”王大力跳上一块水泥墩，手臂用力一挥，“我们之前听姜老师的，是信法律！但现在看清楚了，对付这种畜生，光讲道理不行！得让他知道，咱们工人不是泥捏的！”
“大力，你说咋办？我们听你的！”人群里，河南工头张哥吼道。
“对！都听你的！”
王大力遥遥望向招待所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姜知夏那双冷静的眼睛。他定下心神，声音传遍整个工地：“姜老师说过，姓李的在福田还有好几个新楼盘！那里是他的钱袋子！咱们今天，不去政府，不去法院，就去他的售楼处！咱们坐在他门口，吃喝拉撒都在那！我看谁还敢去买他的房！”
“好！”
“就这么干！”
这是最朴素的斗争哲学。
你让我没饭吃，我也不让你有钱赚。
数百名工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烂尾楼。
他们没拿任何武器，只背着自己的铺盖卷，拿着饭碗，沉默地走在深圳尘土飞扬的大路上。
这支沉默的队伍，像一条愤怒的河流，涌向福田区的核心地带。
当他们出现在福田最繁华的“时代广场”售楼处门口时，所有人都被这景象镇住了。
售楼处内，妆容精致的销售小姐吓得脸色发白。几个正准备看房的香港客商，见此阵仗，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工人们一言不发。
他们只是齐刷刷地在售楼处门口的广场上坐下，铺开被褥，拿出干粮，像是准备在此扎根。
没有口号，没有暴力。
这种无声的围困，却比任何冲突都更具杀伤力。
售楼处经理魂飞魄散，一边报警，一边向公司总部哭诉。
警察赶到现场，面对几百个只是静坐的工人，也束手无策。法不责众，更何况对方没有任何违法行为，他们只能在旁维持秩序，防止事态恶化。
很快，深圳本地的媒体记者闻讯而来，长枪短炮对准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李嘉瑞在福田的“现金奶牛”，就这样被几百个工人，用最和平的方式，死死掐住了脖颈。
远处的招待所里。
姜知夏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釜底抽薪。
这一招，成了。
接下来，就看你李博文，怎么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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