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制日报》编辑部。
闷热的办公室像个蒸笼,只有头顶的风扇无力地搅动着死气沉沉的空气。
“王主编!这稿子绝了!”
一声惊呼刺破了午后的昏沉。
编辑小林连门都没敲,手里攥着厚厚一沓信纸,直接冲到了主编办公桌前。
王建国正摘下老花镜揉眼角,被吓得手一抖,茶缸里的水洒了一桌:“小林,多大的人了,毛毛躁躁像什么话?”
“不是,主编您看这个!”小林根本顾不上擦桌子,把稿纸往王建国眼皮底下一摊,指关节敲得桌面邦邦响,“《王老板的烦恼》,这哪里是小说,这简直是给个体户写的《护身宝典》!”
王建国皱眉扫了一眼。
起初是漫不经心,接着身体前倾,最后干脆重新戴上老花镜,捧着稿纸的手指开始微微用力。
十分钟后。
“啪!”
王建国猛地一拍大腿,吓得隔壁桌的老编辑一激灵。
“好!写得太好了!”王建国激动得脸色涨红,直接站了起来,“现在上面正愁怎么宣传《合同法》草案,这篇小说把枯燥的条文揉进了故事里,深入浅出,我们要找的就是这种文章!”
他当机立断:“立刻发!头版副刊连载!小林,你亲自去一趟,务必把这位‘知夏’老师给签下来!这种人才,绝不能让别的报社抢了去!”
小林翻到稿纸末页:“地址是……无线电厂工人新村?”
……
工人新村,筒子楼。
正是做晚饭的点,楼道里充斥着油烟味和孩子的哭闹声。
公用厨房门口,孙家嫂子正和李大妈一边择菜一边嚼舌根。
“哎,看见没?陆家那媳妇又没出门,整天闷屋里,说是写文章,我看是躲懒吧。”孙家嫂子撇撇嘴,手里的烂菜叶甩得哗哗响。
李大妈嗤笑一声:“写文章?她当她是文曲星啊?我看陆工迟早被她拖累死,那邮票钱都够买二斤肉了。”
正说着,楼道口走进来一个背着帆布包、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胸口别着钢笔,一看就是文化单位的体面人,与这破败的筒子楼格格不入。
“大妈,打听一下。”小林客气地开口,“请问3号楼101室怎么走?我找姜知夏老师。”
“找谁?”孙家嫂子一愣,“姜知夏?老师?”
“对,《上海法制日报》社的。”小林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包,一脸郑重,“姜老师是我们报社的重点作者,主编特意派我来谈连载的事。”
哐当。
李大妈手里的盆掉在了地上,脏水溅了一裤腿。
那个乡下媳妇?重点作者?报社还派人专程来请?
两个碎嘴婆娘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小林没理会她们的呆滞,顺着指引走到101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恭敬地敲门。
门开了。
姜知夏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皓腕。
看到门口一脸拘谨的小林,她并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法制日报》的?请进。”
屋内陈设简陋,却异常整洁。书桌上摊开着几本法律大部头,密密麻麻做了批注。
小林原本以为能写出那种老辣文章的,至少是个退休老法官,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年轻美貌的姑娘,顿时更拘谨了。
“姜老师,主编对您的稿子评价极高,说是开创了普法小说的先河。”小林拿出稿子,语气近乎崇拜,“只是有几处情节,考虑到报纸受众,主编建议微调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递过修改意见,生怕这位才女发脾气。
姜知夏接过笔,扫了一眼。
“这里节奏确实慢了。”她笔尖未停,直接在原稿上勾画,“把大段的心理描写删掉,直接用对话推进。这处引用《刑法》第151条太生硬,改成主角用诈骗罪恐吓对方,效果更直接。”
刷刷刷。
笔尖在纸上飞舞。
没有思考,没有停顿。
不到十分钟,四处修改全部完成。
姜知夏把稿子推回去:“你看这样处理,是不是更有张力?”
小林捧着改好的稿子,看得目瞪口呆。
神了!
改过的地方,寥寥几笔,整个故事的精气神瞬间提了一大截!
这哪里是新人作者,这分明是祖师爷赏饭吃!
临走时,小林激动得脸颊通红:“姜老师,您放心,这篇稿子我们按最高标准算!千字三块!这四万字,稿费至少一百二!”
送走小林,姜知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百二。
在这个猪肉一块二一斤的年代,这是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晚上,陆清淮推着自行车回来,一身疲惫。
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一张红烧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今天什么日子?”陆清淮愣住了,“怎么买这么好的菜?”
姜知夏把那张计算好的购物清单递给他,眼里藏着狡黠的笑意。
“海鸥缝纫机,一百五。”
“华生电风扇,八十。”
“示波器……”
陆清淮看得心惊肉跳,苦笑道:“知夏,咱们哪有钱买这些?那点工资……”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姜知夏把小林留下的约稿函拍在桌上,“《王老板的烦恼》过稿了,千字三元,第一笔稿费,一百二十块。”
陆清淮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猛地抬头,盯着姜知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多……多少?”
“一百二。”
陆清淮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他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指却在剧烈颤抖。
一百二十块。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妻子的才华被认可的证明,是这个家翻身的希望。
他突然一把抱住姜知夏,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媳妇……你真行!”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姜知夏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
隔壁孙家却是一夜无眠。
孙科长听着老婆说完白天的事,吓得脸色煞白,在屋里来回转圈:“你说她是给法制报写文章?还是重点作者?”
“千真万确!那编辑对她客气得跟什么似的!”
孙科长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自己干的那些亏心事,再想到姜知夏笔下那些把牢底坐穿的反派,只觉得脖颈后头一阵阵冒凉气。
这哪里是写小说,这分明是在写生死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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