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时代广场售楼处被工人围堵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深圳的地产圈。
李博文接到电话时,正与市里一位领导在静谧的茶楼里喝着早茶。
他竭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挂断电话,对领导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一点小事,手下的工人闹情绪,我去处理一下就好。”
领导端起茶杯,杯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博文一眼。
“博文啊,深圳是特区,效率是生命,但稳定也是前提。”
“工人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小事。”
“处理不好,影响的是整个深圳的投资环境。”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李博文的心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了。
他连忙起身告辞,坐上自己的丰田皇冠,甚至忘了说一句场面话,径直奔向福田。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温文尔雅的面具轰然碎裂。
他拨通了李嘉瑞的电话,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
“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不是让你稳住香港吗?怎么深圳这边先炸了?!”
李博文第一次在堂弟面前爆了粗口,他感觉到,事情正在一寸寸地脱离自己的掌控。
电话那头,李嘉瑞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和无能的狂怒。
“我怎么知道!肯定是姜知夏那个贱人!是她在背后煽动工人!”
“博文,你快想想办法!时代广场那个盘是我最后的血本!要是黄了,我就真的破产了!”
“闭嘴!”
李博文一声冷喝,打断了对方的哀嚎。
“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你给我听着!”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一个字都不准对外说!所有媒体的电话,一个都不准接!”
挂了电话,他疲惫地靠在座椅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
他的计划本来堪称完美。
用复杂的法律程序,像蛛网一样将姜知夏和那群工人困死。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可以优雅地慢慢耗死他们。
可他万万没想到,姜知夏压根不按牌理出牌。
她就像个不讲规矩的街头混混,根本不屑于上擂台跟你打拳。
她直接在场外,往你眼睛里撒石灰粉,用板砖敲你的后脑勺。
招数下作,但招招致命。
香港的舆论,斩断了李嘉瑞的境外融资。
深圳的围堵,掐死了他最关键的内部现金流。
双管齐下,李嘉瑞这条看似凶猛的鳄鱼,最重要的两条腿,竟被她硬生生打断了。
李博文第一次,对那个来自内地的“土鳖”女律师,产生了真正的忌惮。
车到时代广场,现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工人们沉默地坐着,像一片灰色的礁石,任凭风吹浪打。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这一幕传向城市的每个角落。
警察在旁边拉起了警戒线,面对这群不吵不闹、只求生计的工人,脸上写满了无奈。
李博文知道,此刻绝不能硬来。
任何一点冲突,都会被媒体无限放大,明天就会变成《港商保安殴打讨薪民工》的血色头条。
他没有下车,只在远处冷冷观察着,像一头寻找猎物破绽的狼。
他的视线,在寻找那个领头的。
很快,他锁定了两个人。
王大力,还有那个叫张哥的河南工头。
他们正在人群中穿梭,给工人们分发水和馒头,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李博文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拿出厚重的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喂,黑豹哥吗?我是李博文。”
“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福田时代广场,有几个带头闹事的,你帮我‘请’他们去喝喝茶,问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又带着几分犹豫的声音。
“李律师,这事……恐怕不好办啊。现在到处都是记者和条子,风声太紧了。”
“再说,我可听说这帮工人背后,是北京来的那个女律师,道上都传开了,不好惹。”
“钱不是问题。”
李博文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报了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李律师,你放心。”
“天黑之前,我保证让他们从现场消失。”
挂了电话,李博文看着远处王大力的身影,嘴角重新泛起掌控一切的冷笑。
姜知夏,你以为靠这些乌合之众就能扳倒我?
太天真了。
蛇无头不行。
只要把蛇头砍掉,剩下的,不过是一条在地上抽搐的死蛇罢了。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姜知夏的软肋。
但他不知道,姜知夏早已为他布下了另一张天罗地网。
就在李博文打电话的同一时刻,姜知夏与陆清淮,正坐在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立案庭里。
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个睡眼惺忪的书记员。
但这一次,对方的态度恭敬了许多,甚至主动给他们倒了热茶。
“姜律师,您上次说的‘财产保全’,我们领导研究过了,确实应该办。只是……查了对方公司账户,实在没什么钱,我们也为难啊。”书记员客气地解释。
“钱少不怕。”
姜知夏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申请材料,推了过去。
“今天我来,是想申请追加一项诉求。”
“什么诉求?”
“我怀疑被告,也就是李嘉瑞的‘金鹏公司’,与第三方‘深蓝投资顾问有限公司’,存在恶意串通、虚假交易的行为,其目的是非法转移资产以逃避债务。”
“我请求法院对该笔交易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并在审查期间,对涉案标的物,也就是金鹏大厦的地皮使用权,进行临时查封。”
书记员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词汇超出了他的业务认知。
“姜律师,这……这恐怕更没先例了!审查公司间的交易?还要查封已经转让出去的资产?”
“没有先例,我们今天就来创造一个先例。”
姜知夏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着书记员,缓缓从包里拿出了那个微型录音机。
她没有按播放键,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倒带”。
那“滋滋”作响的细微声音,在安静的立案庭里,仿佛惊雷。
“我这里,有一份关于他们如何‘恶意串通’的谈话录音。虽然取证手段可能存在瑕疵,不能作为直接的呈堂证供。”
姜知夏的目光锁死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它足以作为线索,证明我的怀疑具备高度合理性。如果法院因为‘没有先例’而拒绝受理,导致国有资产流失,这个责任,不知道谁能承担得起?”
书记员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捏着一颗会引爆整个法院的炸弹。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再也不敢擅自做主,抓起材料和录音机,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领导办公室。
十几分钟后,立案庭的庭长亲自走了出来,表情严肃地对姜知夏说:
“姜律师,你的申请,我们受理了。关于交易合法性的听证会,将在三天后举行。在此期间,为防止资产被再次转移,我院将依法对金鹏大厦的地皮,进行临时查封。”
姜知夏站起身,与庭长握了握手。
“谢谢庭长,我相信法院会给出一个公正的裁决。”
走出法院,深圳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清淮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你真把录音带给他们了?不怕他们……”
“我给的,是复制带。”姜知夏的唇边,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浅笑。
“而且,我赌他们不敢弄丢,更不敢说没收到。”
“因为我已经让陈明在北京,用加急电报,把同样的内容,发给了最高人民法院。”
陆清淮看着自己的妻子,心中只剩下震撼与敬佩。
滴水不漏,步步为营。
她下的,是一盘谁也看不透的大棋。
傍晚时分,李博文的皇冠轿车里,大哥大急促地尖叫起来。
他接起电话,里面传来法院书记员那客气又带着一丝畏惧的声音。
“喂,是深蓝公司的代理人李博文律师吗?”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通知您,关于金鹏大厦地皮使用权转让一案,将于三天后举行听证会。”
“另外,该地皮已被我院依法临时查封,请您知悉。”
李博文握着电话,手僵在了半空中。
查封了?
连已经转到他名下公司的地皮,都查封了?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车窗玻璃上!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和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土鳖”律师。
那是一个,比他更懂规则,也比他更敢于掀翻棋盘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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