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传票,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李博文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精心构建的“资产隔离防火墙”,被姜知夏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野蛮方式,生生砸开了一个缺口。
更让他焦躁的是,派去“请”工人领袖王大力喝茶的黑豹,失手了。
消息说,他的人刚靠近目标,就被几个“恰好”在附近吃宵夜的便衣给一锅端了。
黑豹本人,也因“涉嫌寻衅滋事”,正在派出所里唱铁窗泪。
巧合?
李博文不信。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正陷入一张无形的大网。
那张网从北京铺到深圳,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姜知夏的背后,一定有他完全看不透的力量。
硬的、阴的,全都不管用。
唯一的路,只剩下谈判。
他没亲自出面,而是请动了一位市里的老领导,向姜知夏传递了和解的意愿。
姜知夏同意了。
她清楚,李博文这条潜伏在深水区的鳄鱼,已经被逼到了浅滩。
是时候看看,他愿意吐出多少肉了。
谈判地点,定在华侨城一家幽静的茶馆。
姜知夏和陆清淮提前半小时抵达。
陆清淮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仔细检查了包厢的每一个角落,从插座到通风口,确认没有任何多余的“耳朵”或眼睛。
李博文踩着点来的。
他脱下了标志性的精英西装,换上一件休闲夹克,试图营造轻松的氛围。
但镜片后那无法放松的眼神,以及紧绷的下颚,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姜律师,久仰。”
李博文坐下,语气客套得像一张假面。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律师才是青年才俊。”
姜知夏微笑着回敬,话里却藏着钩子。
“海归博士,跨国资本的座上宾,我们这些本土的‘土鳖’,实在是望尘莫及。”
李博文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他决定不再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单刀直入:
“姜律师,金鹏大厦的事闹到今天,对谁都没好处。”
他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姿态。
“影响我们的商誉,工人们也迟迟拿不到钱,对深圳的国际形象,更是损害。”
“所以?”
姜知夏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皮都未抬一下。
“所以,我今天带着十足的诚意来。”
李博文竖起三根手指,声音里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
“我替李嘉瑞先生做主,我们愿意支付工人们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
“条件是,你们立刻撤销所有诉讼,工人们马上撤离。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笃定,这个条件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三个月工资,对那些绝望的工人而言,无异于一笔天降横财。
然而,姜知夏听完,却轻轻笑出了声。
她放下茶杯,那清脆的碰撞声,让李博文的心也跟着一跳。
“李律师,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姜知夏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第一,工人们被拖欠的,不是三个月,是将近一年的工资、加班费、补偿金。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除了欠薪,你们还必须支付一笔惩罚性的赔偿金。这件事之所以失控,是你们逼的,不是我们想闹。”
“第三,”姜知夏的眼神变得锋利如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金鹏大厦那块地,必须退回来。那份所谓的转让合同,必须作废。”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李博文的耳朵里。
“我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看看,想用左手倒右手的把戏逃避债务,行不通!”
这哪里是谈判?
这分明是审判!
李博文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血液冲上头顶。
“姜知夏,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身体猛地前倾,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威胁的气息。
“你真以为你赢定了?别忘了,这里是深圳!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夫妻俩因为‘非法经营’、‘偷税漏税’被调查!”
“我甚至可以向上面举报,说你们勾结境外势力,恶意破坏深圳的营商环境!你信不信?”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毒的一招。
然而,姜知夏依旧稳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动的人,是她身旁一直沉默的陆清淮。
他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怒目而视。
他只是从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茶桌的玻璃转盘上。
一个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微型录音机。
正是那个在沙河高尔夫球会立下奇功的东西。
陆清淮伸出手指,在转盘边缘轻轻一拨。
那个黑色的小东西,便带着一种优雅而致命的从容,旋转着,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李博文的面前。
李博文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微微旋转的录音机,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他当然认得!
事后复盘,他早就怀疑到了那个该死的球童“阿强”身上!
现在,物证就摆在眼前。
陆清淮还是没说话。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李博文通体发寒的平静。
那是一种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看待猎物的眼神,冰冷,漠然,且充满了绝对的掌控力。
仿佛在说:你的所有底牌,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一股寒气,从李博文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引以为傲的智商、背景、手段,在这一刻,在这个沉默的男人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对方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你讲法律,他用舆论淹死你。
你讲背景,他用更硬的拳头砸碎你。
你讲规则,他直接掀了你的桌子,然后用你的桌腿敲断你的腿。
这是他从未领教过的,来自北方的,野蛮而高效的降维打击!
“你……你们……”
李博文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放几句狠话,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两个律师。
而是一对配合默契的顶级猎手。
一个用锋利的牙齿将你层层剥开,暴露出最脆弱的内脏。
另一个,则耐心地等待着,随时准备用最原始的方式,咬断你的喉咙。
良久。
“砰!”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过猛,带翻了身后的红木椅。
“姜知夏,你会后悔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苍白无力的话,甚至不敢再多看陆清淮一眼,转身狼狈地冲出了包厢。
姜知夏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这才端起自己的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
这场仗,她赢了。
剩下的,不过是走个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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