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风,这两天刮得格外喧嚣。
金鹏案的一审判决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某些人的脸上。
合同无效。
地皮查封。
拍卖所得优先偿付工人工资。
这三行字,字字诛心。
李博文虽然暂时没进去,但他完了。
律协的调查函、合伙人的解约书、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谩骂……
曾经那个在CBD顶层俯瞰众生的金牌大状,如今连出门买包烟都要戴着口罩墨镜,像只过街老鼠。
至于李嘉瑞。
这一周对他而言,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瑞士银行的账户被冻结,浅水湾的豪宅被贴上了封条,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在资本的嗜血撕咬下,连渣都不剩。
看守所。
姜知夏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中的文件。
玻璃对面,坐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短短七天。
李嘉瑞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那一头精心染黑的头发,此刻白得刺眼,发根处油腻地塌在头皮上。
他双手抓着听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是他在号子里刷厕所留下的印记。
“姜律师……”
李嘉瑞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他浑浊的眼球凸起,死死盯着玻璃外的女人,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救救我……求你……”
“我有钱!我在海外还有私产!只要你帮我运作,我给你五百万!不,一千万!”
姜知夏连眼皮都没抬。
她指尖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李嘉瑞紧绷的神经上。
“李先生,这里有监控。”
姜知夏终于抬眼,目光清冷,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行贿律师,罪加一等。”
李嘉瑞浑身一抖。
他慌了。
彻底慌了。
“我不是行贿!我是赔偿!我赔!”
他语无伦次,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我认罪!我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赔给那些泥腿……不,赔给工人们!”
“只要能减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为了活命,所谓的尊严,早就被他扔进了下水道。
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
“光赔钱,不够。”
李嘉瑞瞳孔猛缩,急切地把整张脸贴在玻璃上挤压变形:“我还知道李博文的秘密!”
“这招‘金蝉脱壳’是他教我的!他还帮几个港商洗过钱!我有账本!我有录音!”
“我检举!我揭发!我要做污点证人!”
昔日的叔侄,利益共同体。
在大难临头之际,撕咬得比野狗还要凶狠。
姜知夏看着这副丑态,心中毫无波澜。
她身子微微前倾,靠近玻璃。
“很好。”
“除了全额赔偿工资和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我还要你做一件事。”
李嘉瑞拼命点头如捣蒜:“您说!”
“亲笔写一封道歉信。”
姜知夏语气平静,“登在《深圳特区报》和香港《东方日报》的头版头条。我要让深港两地所有人都看到,你李嘉瑞,承认自己是个吸血的骗子。”
李嘉瑞僵住了。
这是要彻底断绝他以后东山再起的所有可能。
这是要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烂。
但看着姜知夏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写……”
他颓然瘫软在椅子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现在就写……”
姜知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下摆。
转身。
“姜律师!”
身后传来李嘉瑞绝望又不甘的嘶吼,“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为了那群穷鬼,值得吗?”
姜知夏脚步微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紧闭的铁门。
“不为什么。”
“只是想告诉你,有钱,真的不能为所欲为。”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哒。哒。哒。
清脆,决绝,渐行渐远。
……
一周后。
金鹏大厦,烂尾楼工地。
几辆押运车缓缓驶入,黑洞洞的枪口下,是一箱箱红得耀眼的钞票。
没有转账,没有支票。
这是姜知夏特意要求的——现金发放。
只有沉甸甸的现金,才能抚平这些工人心中长达两年的恐慌。
临时搭建的长桌上,钱堆成了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纸币特有的油墨味,这味道对于在场的几百名工人来说,比任何香水都要好闻。
“王大力!”
“到!”
一条黑壮的汉子冲出人群。
“工资加赔偿,一万三千二,点点。”
王大力在裤子上狠狠擦了两把手,颤抖着接过那叠厚厚的钱。
他没点。
只是死死地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突然,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膝盖一软,冲着姜知夏的方向就要跪下去。
陆清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
“不兴这个。”陆清淮声音温和有力。
王大力满脸涨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俺娘的药费……终于有着落了……谢谢……谢谢姜律师,谢谢陆律师!”
一个接一个。
有人拿到钱后放声大哭,有人拿着钱傻笑,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贴身内衣里,生怕丢了一张。
这是属于底层人物的悲欢。
真实,且滚烫。
发完最后一份钱,几个工头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抬着一面锦旗。
红底金字,做工不算精细,甚至还有些线头。
上面绣着十个大字——“当代女包公,律法守护神”。
很土。
土得掉渣。
但在这一刻,姜知夏看着工人们那一张张被烈日晒得黝黑、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接过锦旗。
手指抚过那略显粗糙的绒布面料。
这或许比她拿到的任何一座水晶奖杯,都要沉重。
也都要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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