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改委办公室，烟雾缭绕。
一份文件被重重摔在红木桌上。
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五百万。”
王主任指着文件最后一页，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偌大一个华星厂，三千名工人，两千亩地，加上那条去年才引进的德国生产线。”
“这帮香港人，竟然只想给五百万！”
姜知夏拿起那份评估报告。
很薄。
薄得像是一张废纸。
但这张纸，却想以此吞下九个亿的国有资产。
她翻到“固定资产”一栏。
指尖停住。
“西门子第七代显像管生产线，购入价：五百万马克。评估价：五十万人民币。”
备注栏里，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技术老化。
姜知夏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满屋子的烟雾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五百万马克换五十万人民币。”
她合上文件夹，看向王主任。
“这哪是做生意。”
“这是明抢。”
王主任掐灭烟头，火星在烟灰缸里嘶嘶作响。
“厂里那帮人，为了拿安置费，早就跟那边穿一条裤子了。专家是他们请的，报告是他们出的，所有的流程，看似都合规合法。”
“看似。”
陆清淮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口了。
声音清冷，像金属撞击。
“只要是假的，就一定有破绽。”
……
翌日。
宝安，华星电子厂。
曾经的特区明星企业，如今像一头垂死的巨兽，瘫软在荒草丛中。
厂区大门锈迹斑斑。
风一吹，铁皮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没有机器的轰鸣。
只有几个穿着旧工装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眼神浑浊。
“王主任，这风怎么把您给吹来了？”
刘厂长一路小跑过来。
是个胖子。
但他眼神不浑浊，反而透着一股子精明的油光。
看到姜知夏和陆清淮时，他眼里的警惕一闪而过。
“这两位是？”
“市里请的法律顾问和资产评估专家。”王主任没给好脸色，“来复核资产。”
刘厂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复核？哎呀，香港那边的普华永道都出过报告了，国际权威啊……”
“刘厂长。”
姜知夏打断了他的表演。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这个男人。
目光越过他肥硕的肩膀，投向远处那座紧闭的巨大厂房。
“开门。”
两个字。
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厂长愣了一下，那股子地头蛇的狠劲刚要冒头，却在触碰到姜知夏那双眼睛时，莫名地缩了回去。
那不是律师的眼睛。
那是猎人的眼睛。
……
三号车间。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大部分机器都盖着帆布，像一具具停放的尸体。
唯独车间尽头。
那条长达百米的生产线，裸露在外。
虽然落了灰，但德国工艺特有的冷冽金属光泽，依然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刺眼。
“就是它。”
带路的老工程师姓钱，手都在哆嗦。
他抚摸着冰冷的控制台，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这可是咱们省凑了三年的外汇才买回来的宝贝啊！才跑了不到五百个小时，他们……他们竟然说是废铁！”
钳工的眼泪砸在操作台上。
陆清淮走过去。
他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手递给姜知夏。
卷起白衬衫的袖子。
露出精壮的小臂线条。
他不是在看热闹。
他是专业的。
从进料口到显像管封装台，陆清淮走得很慢。
他时不时停下来，检查液压阀的读数，查看传动轴的磨损情况。
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沙沙声。
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刘厂长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看出来了。
这个小白脸，懂行。
而且是非常懂。
如果让这份记录带出去，那份“技术老化”的评估报告，就是一张送他们进监狱的判决书。
刘厂长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保安队长心领神会。
那是厂里的恶霸，平日里连工人都敢打断腿的角色。
他带着三四个手持橡胶棍的保安，大摇大摆地围了上去。
“干什么呢！”
保安队长一声暴喝。
“这是外资企业的保密设备，谁让你们乱摸的？啊？！”
他伸手就去抢陆清淮手里的笔记本。
“把本子交出来！人给我滚蛋！”
姜知夏站在一旁，抱着陆清淮的西装，没动。
她甚至连一句提醒的话都没说。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看戏的表情。
陆清淮没有抬头。
钢笔尖依然在纸上游走，记录下最后一个关键参数：核心部件磨损率，低于0.1%。
就在保安队长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触碰到笔记本边缘的瞬间。
啪。
一声脆响。
陆清淮合上了本子。
下一秒。
他左手持本，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挥。
动作快得看不清残影。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比惨叫声先一步响起。
“啊——！！！”
保安队长整个人像是个破麻袋一样，被陆清淮单手反拧，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操作台上。
那张写满横肉的脸，被挤压得变形。
紧贴着德国制造的精钢台面。
陆清淮依旧背对着众人。
他慢条斯理地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
然后。
微微侧头。
金丝眼镜下的双眸，没有半点情绪。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这只手，差点弄脏了我的证据。”
陆清淮的声音不大。
却让剩下那几个想冲上来的保安，硬生生刹住了脚。
他们看到了陆清淮的眼神。
那不是读书人的眼神。
那是见过血的狼。
“你……你敢打人？！”
刘厂长吓得退后两步，色厉内荏地吼道，“这里是华星厂！是我的地盘！报警！给我报警！”
“好啊。”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姜知夏走了过来。
她把那件西装外套，温柔地披回丈夫身上，顺手帮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领口。
然后转身。
看向刘厂长。
“报警吧。”
姜知夏从包里掏出那个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重重地拍在刘厂长面前的机器上。
“顺便告诉警察。”
“我是体改委特聘的专项法律顾问，姜知夏。”
“我现在怀疑，华星电子厂管理层涉嫌重大国有资产流失罪、商业欺诈罪，以及……”
她扫了一眼那个还在惨叫的保安队长。
“暴力抗法，意图销毁罪证。”
姜知夏逼近一步。
气场全开。
“刘厂长，九个亿的窟窿。”
“你那点身家性命，填得进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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