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夹杂着劣质香烟的焦油味——那是陆清淮走之前留下的。
姜知夏坐在书桌前，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
台灯昏黄。
光晕下，那份厚达两百页的《华星电子资产评估报告》，已经被她用红笔画得面目全非。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对方赌的，是这个时代的信息闭塞，是内地对国际会计准则的盲区。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遇到了姜知夏。
“呵。”
一声冷笑，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姜知夏把笔尖狠狠戳在第108页的一行小字上。
那里写着：*德国生产线折旧采用加速递减模型（DDB）。*
“欺负人不识货啊。”
她喃喃自语。
在这个年代，大多数国企还在用直线折旧法。对方却用了一个只在西方高风险科技行业才用的模型。
就这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让一条明明还能用二十年的顶级生产线，在账面上变成了一堆废铁。
价值，缩水了整整90%。
这是明抢。
是披着繁复数学公式外衣的掠夺。
姜知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拿出一张信纸。
既然你们喜欢玩专业的。
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笔尖在纸上飞速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她开始起草反驳报告，每一个论点，都像是一枚精准制导的导弹，直轰对方的命门。
……
两天后的深夜。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很轻。
姜知夏猛地回头。
门开了，陆清淮走了进来。
他那件总是熨帖的白衬衫，此刻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全是汗渍，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拿到了。”
他没有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文件袋，重重地拍在桌上。
“为了这份东西，那个香港记者差点被人扣在罗湖关口。”陆清淮声音嘶哑，拿起桌上的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姜知夏迅速拆开文件袋。
几张复印件滑落出来。
那是香港公司注册处的原始档案。
第一张，德信会计师事务所，大股东：张文辉。
第二张，科创国际控股公司，执行董事：张文辉。
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香港中环置地广场，28楼A座与28楼B座。
门对门。
甚至连两家公司的秘书，签名字迹都一模一样。
“好一个‘独立第三方评估’。”
姜知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左手倒右手。
自己定价，自己买。
如果不是陆清淮真的跑了一趟深圳，动用了那层关系去查底档，谁能想到这两家看起来毫无瓜葛的公司，其实是穿一条裤子的？
“还有这个。”
陆清淮指了指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收款人是澳洲的一所私立贵族学校，而备注栏里写着一个拼音名字：Liu Wei。
刘厂长的独生子。
付款方：科创国际。
铁证如山。
这就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了。
这是鲸吞国有资产，是行贿受贿，是足以把牢底坐穿的重罪。
“清淮。”
姜知夏抬起头，眼底不仅没有疲惫，反而燃烧着一种嗜血的兴奋。
“把这些材料复印三份。一份给体改委王主任，一份寄给省纪委。”
“最后一份呢？”
“最后一份……”
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拨动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了。
“谁啊？大半夜的！”刘厂长暴躁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能听到搓麻将的哗啦声。
“刘厂长，手气不错啊。”
姜知夏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下。
“姜知夏？你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
“刘伟在澳洲过得还习惯吗？”
姜知夏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麻将声消失了。
只有粗重的、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声，顺着电流传过来。
“那所学校我看过了，学费挺贵的，一年要三万澳币。”姜知夏慢条斯理地卷着电话线，“也不知道刘厂长一个月的死工资，够不够交个零头的？”
“你……你什么意思……”刘厂长的声音在抖。
“没什么意思。就是刚看了一份德信事务所和科创国际的股权结构图，觉得挺有意思。张文辉先生，您认识吗？”
“啪嗒。”
电话那头传来硬物坠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杂音，似乎有人撞翻了椅子。
“明天上午九点，招待所。”
姜知夏对着盲音，淡淡地说了最后一句。
“我等你来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独立评估’。”
挂断电话。
姜知夏转头看向陆清淮，做了一个口型：搞定。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房门被准时敲响。
姜知夏整理了一下衣领，给陆清淮递了个眼色。
陆清淮站在门后，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狗急跳墙。
门开了。
然而，站在门口的，并不是满头大汗、痛哭流涕的刘厂长。
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意式剪裁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
他手里提着一只昂贵的公文包，身上散发着古龙水的味道。
那种味道，姜知夏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精英的傲慢，是资本的腐朽，是她曾经最厌恶的气息。
男人看到姜知夏，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职业假笑。
“姜律师，好久不见。”
他的普通话里，夹杂着刻意练习过的港式口音，显得格外刺耳。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科创国际大中华区首席法律顾问。”
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寒光。
“Kevin Li。”
姜知夏眯起了眼睛。
那张脸，和记忆中那个在法庭上被她驳得体无完肤的年轻人，慢慢重合。
李博文。
他没有死在那个小县城的别墅里。
他爬上来了。
踩着烂泥，换了一身皮，变成了更加棘手的恶鬼。
“原来是你。”
姜知夏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只是冷冷地堵在门口，“怎么，国内混不下去了，去香港镀了层金，就以为能回来教我做事了？”
李博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律师函，轻轻拍在姜知夏的肩膀上。
动作轻佻，充满了挑衅。
“姜律师，时代变了。”
他凑近姜知夏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以前讲法律。现在，讲资本。”
“刘厂长今天不会来了。接下来的游戏……”
李博文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阴鸷。
“我陪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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