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门板很薄。
隔音效果约等于无。
走廊里服务员拖地的水声,隔壁电视机的雪花声,清晰可闻。
李博文就站在门口。
深蓝西装,意式剪裁,没有一丝褶皱。
他手里提着路易威登的公文包,站在斑驳脱皮的绿漆门框里,像是一幅挂错了墙的名画。
格格不入。
古龙水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屋里的泡面味。
那是金钱的味道。
陆清淮像头受惊的豹子,肌肉瞬间绷紧,一步跨出,挡在了姜知夏身前。
狭小的空间瞬间逼仄起来。
姜知夏拍了拍陆清淮的脊背。
力道很轻。
“让他进来。”
她没起身,依旧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后,手里转着一支廉价的圆珠笔。
李博文挑了挑眉。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布满油污的地面,最终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那块还算干净的地砖上。
“姜律师,叙旧就免了。”
李博文推了推金边眼镜,语调平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疲惫感,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打开公文包。
修长的手指夹出一张轻飘飘的纸片。
随手一扬。
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姜知夏面前那桶吃剩的红烧牛肉面上。
是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
面额,一百万。
港币。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天文数字。
“拿着钱,今晚回北京。”
李博文看都没看那张支票一眼,仿佛丢出去的只是一张废纸。
“科创国际不喜欢麻烦,尤其是像姜律师这种……制造麻烦的小人物。”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的劳力士。
“你有十分钟时间收拾行李。车在楼下,会直接送你去机场。”
陆清淮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如果眼神能杀人,李博文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姜知夏却笑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沾了一点红油的支票。
“一百万。”
她啧了一声。
“李大顾问,在你们眼里,华星厂那条德国引进的生产线,连废铁都不如?”
李博文眼神微冷。
“姜知夏,做人要知足。这笔钱,足够你在北京买两套四合院,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有些事,不是你有资格管的。”
“资格?”
姜知夏放下支票,终于站了起来。
她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向李博文。
每走一步,她脸上的笑意就淡一分。
直到站在李博文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李博文下意识想后退。
但他忍住了。
“李博文,你是不是觉得,把那份资产评估报告做得天衣无缝,把刘伟喂饱了,这事儿就翻不了篇?”
姜知夏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德信事务所的审计底稿里,藏了三百万的‘咨询费’,收款方是一个叫‘辉煌贸易’的皮包公司。而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
姜知夏停顿了一下。
她看到李博文那张精致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恐惧。
是被踩住尾巴的毒蛇,本能的战栗。
“……是你那位在香港乡下的远房表弟,对吗?”
死寂。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知了的叫声。
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李博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姜知夏,原本那副精英的从容面具,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你调查我?”
声音阴沉,透着杀意。
“彼此彼此。”
姜知夏退后一步,拿起桌上那张一百万的支票。
“这一百万,你留着吧。”
“你想干什么?”李博文厉声问道。
姜知夏当着他的面,将那张支票一点点撕开。
嘶啦——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留着给自己买副好点的棺材。毕竟,做假账、行贿、侵吞国有资产……”
她手一松。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撒在李博文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数罪并罚,我怕你这身娇贵的皮肉,扛不住里面的窝窝头。”
李博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他以为自己是来施舍乞丐的上帝,却没想到,对方手里早就握着送他上断头台的刀。
“好……很好。”
李博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姜知夏,你别后悔。在深圳,让人消失的方法有很多种。”
“慢走,不送。”
姜知夏指了指大门。
“顺便帮我带句话给你们背后的主子。华星厂这块骨头,太硬,小心崩碎了你们满嘴的牙。”
李博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不再是轻蔑。
而是怨毒。
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凌乱,连那双昂贵的皮鞋沾上了泡面汤汁都没察觉。
砰。
房门关上。
陆清淮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知夏,你真的查到了他的底细?”
“诈他的。”
姜知夏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上辈子,李博文就是因为这个案子进去的,只不过那是十年后的事了。
她只是把未来的审判,提前搬到了今天。
“那现在怎么办?他肯定会狗急跳墙。”陆清淮担忧地问。
“就是要他跳。”
姜知夏抓起电话,手指飞快地拨出一串号码。
眼神锐利如刀。
既然已经亮了剑,那就必须一剑封喉。
“喂,王主任。”
“我是姜知夏。”
“通知媒体吧。明天上午九点,体改委会议室。”
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公开拍卖华星厂的并购方案。”
“对,你没听错。”
“既然他们想玩资本游戏,那我们就玩个大的。”
“让全深圳的人都来看看,到底是谁在卖国,又是谁,在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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