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且凝滞。
吊扇在头顶无力地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却吹不散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焦灼味。
长条会议桌被无形地割裂成两个世界。
左边,体改委王主任眉头紧锁,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察觉。
旁边坐着华星厂的总工钱老,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早已磨损的厂徽。
姜知夏坐在钱老身侧,面前只有一杯凉透的茶,和一沓厚度惊人的文件。
陆清淮守在她身后,坐姿如松,目光沉静地锁视对面。
右边,则是另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李博文一身深蓝高定西装,袖扣闪着冷光。
他身侧的两位香港专家,正用手帕嫌弃地擦拭着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至于那位本该到场的刘厂长,据说今早突发“急病”,连床都下不来。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
“那个……关于华星厂资产评估的事,咱们本着对国家负责的态度……”
“王主任。”
李博文抬手打断,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指挥交响乐。
“恕我直言,德信事务所遵循的是国际会计准则(IAS)。如果您这边对专业报告有异议,我们可以解释。”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职业化的假笑。
“但如果只是因为‘感情因素’就质疑专业数据,恐怕会让我们投资方,怀疑深圳的营商环境啊。”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王主任脸色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几个体改委的干部面面相觑,被对方嘴里那一串串英文缩写砸得晕头转向。
李博文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姜知夏身上。
眼神里带着戏谑。
昨天那个逞口舌之利的女人,今天怎么哑巴了?
就在这时,姜知夏动了。
她没有翻开面前的文件,而是先拿起了那份德信事务所的评估报告。
“李顾问既然谈专业,那我们就谈专业。”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金属般的冷硬。
“报告第37页,西门子显像管生产线,贵方采用‘年数总和法’加速折旧,认定残值仅为五十万人民币。”
姜知夏抬头,目光直刺那位德信合伙人。
“这位香港来的专家,我没念错吧?”
合伙人用蹩脚的港普傲慢回应:“没错。电子设备更新换代快,这是国际惯例。”
“好一个国际惯例。”
姜知夏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
啪。
一份全德文的传真件被她拍在桌上。
“这是西门子慕尼黑总部上个月发布的设备维护手册,以及德国工业协会的二手机械指导价。”
她手指在纸面上重重一点。
“同型号生产线,官方建议折旧年限十年,直线折旧法。目前在欧洲二手市场,最低成交价——”
她停顿了一秒,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两百万马克。”
“折合人民币,五百三十万。”
死寂。
只有吊扇嘎吱嘎吱的声音,突兀地回荡在会议室里。
那位合伙人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
“从五百三十万变成五十万。”
姜知夏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中间这九成的差价,是被这台风扇吹跑了,还是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李博文猛地坐直身子,原本从容的假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她怎么会有这个?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她一个内地小律师,怎么可能搞到德国的一手资料?!
没等他开口,姜知夏翻开了第二页。
攻势如潮,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再看无形资产。华星厂三十七项专利,评估价值为零。”
她转头看向科创国际的财务总监,眼神锐利。
“既然一文不值,为什么贵公司给港交所递交的招股说明书草案里,把这几项技术列为‘核心竞争力’?”
财务总监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墨水溅在雪白的衬衫上,晕开一片刺眼的蓝。
“你……你怎么会看过我们的招股书……”
姜知夏冷笑一声,甩出另一份文件。
“‘高频头信号稳定技术’,垄断未来五年亚洲卫星接收器市场。”
“‘低功耗电路设计’,是便携式随身听的核心命门。”
“还有这项‘彩管涂层技术’,领先日本同行整整三年!”
她每念一项,就往桌上拍一份资料。
啪!
啪!
啪!
每一声脆响,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李博文的心口。
砸得他脸色煞白,砸得他那一身精英伪装粉碎一地。
钱总工颤抖着手,捧起那些资料。
老泪纵横。
那是他们没日没夜熬出来的血汗啊,差点就被这帮人当成废纸给扔了!
“把下金蛋的鸡当瘟鸡杀。”
“把国之重器当废铜烂铁卖。”
姜知夏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博文。
这一刻,她身上爆发出的气场,竟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内外勾结,做低资产,欺上瞒下。”
她指着李博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李博文,你管这叫资本运作?”
“我告诉你。”
“这不叫并购。”
“这他妈叫明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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