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上海滩的报刊亭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上海法制日报》发售了。
头版头条,加粗黑体字,占据了整整两个版面——《王老板的烦恼》。
这不仅仅是一篇小说。
这是一枚扔进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南京路,繁华的街角。
卖纽扣的陈老板手里攥着报纸,指关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行铅字。
周围围了一圈小商贩,脑袋挤着脑袋。
“我的老天爷……”
陈老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抖,“这王老板不就是我吗?上个月那个温州佬拿假合同骗了我两百块货款!原来这叫合同诈骗?原来能报警抓他?”
十六铺码头。
搞批发的刘大姐一边看报纸,一边抹眼泪。
“写得太好了……这妹子写到我心坎里了!咱们个体户不是投机倒把,咱们也是受法律保护的!”
她猛地站起身,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阿发!收摊!去工商局!今天就把咱们店名给注册了!谁以后再敢说咱们是黑户,老娘把这报纸糊他脸上!”
没有晦涩难懂的法条。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
姜知夏用最朴实、最辛辣的笔触,撕开了商业江湖的一角,把法律变成了老百姓手里的刀。
……
筒子楼,姜家。
邮递员的一声吆喝,让整个楼道都静了一瞬。
“302室!姜知夏!汇款单!”
姜知夏拉开门。
陆清淮正站在门口换鞋,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一把青菜。
他看着妻子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拆开。
一张薄薄的汇款单,滑落指尖。
陆清淮下意识伸手接住。
目光触及那串数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壹佰贰拾捌元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陆清淮是个七尺男儿,在车间里扛几百斤零件都不带喘气,此刻捏着这张纸,手却抖得像筛糠。
一百二十八。
他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
不吃不喝,要攒三个半月。
而知夏,只用了半个月,坐在这张破旧的方桌前,用一支钢笔,就赚回来了。
“清淮。”
姜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定的力量。
她从丈夫手里抽走汇款单,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走,去换钱。”
“然后,去友谊商店。”
……
友谊商店。
这年头上海滩最体面的地方,进门得要外汇券或者特殊证件。
姜知夏手里正好有上次帮那个华侨翻译文件送的几张券。
柜台里的售货员眼皮都没抬,正忙着织毛衣。
直到姜知夏把一叠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
“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我要了。”
售货员手里的针线停了。
陆清淮站在妻子身后,看着那台泛着红木光泽的收音机,喉咙发干:“知夏,太贵了……这要八十多……”
“买。”
姜知夏回答得干脆利落,“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后要把这收音机摆在床头,听新闻,听政策。咱们不能当睁眼瞎。”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柜台。
“那盒酒心巧克力,也拿一盒。”
“还有那件的确良的白衬衫,男款,一米八的尺码。”
陆清淮彻底愣住了。
那是给他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眼眶一阵发热。
走出友谊商店时,陆清淮昂首挺胸,手里提着崭新的收音机盒子,腰杆挺得笔直。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那种羡慕、嫉妒的眼神,让陆清淮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扬眉吐气”。
回到筒子楼。
刚进走廊,隔壁孙家的门就开了条缝。
孙科长老婆探出头,一眼就看见了陆清淮手里的东西。
红灯牌收音机!
那可是紧俏货!
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酸溜溜地开口:“哟,清淮啊,发财啦?这不过日子的啦?买这么贵的玩意儿?”
姜知夏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笑得云淡风轻,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楼上楼下都听见。
“不算发财,就是我写文章赚了点稿费。不多,一百来块钱,给清淮买个响儿听听。”
砰。
孙家的门关上了。
屋内传来孙科长气急败坏的骂声:“一百多?写几个字能赚一百多?这还有天理吗!”
姜知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关上门,把喧嚣隔绝在外。
这一仗,赢得漂亮。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晚,姜知夏铺开新的稿纸。
台灯下,她的眼神比夜色更亮。
个体户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更庞大的群体——工人。
《工厂纪事》。
劳动合同、工伤认定、加班费……
每一个字,都将是一颗射向旧制度的子弹。
然而,树大招风。
就在《王老板的烦恼》红遍大街小巷时,上海滩的法学界,也掀起了一股暗流。
复旦大学的一间书房里。
退休的李教授把报纸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乱颤。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指着姜知夏的文章,对周围几个学生痛心疾首:“法律是庄严的,是神圣的!怎么能写成这种市井小说?满篇铜臭味!这是在把法律庸俗化!”
“老师说得对。”一个学生推了推眼镜,附和道,“这种文章,缺乏理论深度,完全是在哗众取宠。我看,这是在煽动那些小商贩闹事,破坏经济秩序。”
“我要写文章驳斥她!”
李教授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眼神阴鸷,“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刹住!”
几天后,一篇题为《警惕法律娱乐化倾向》的评论文章,出现在了学术刊物上,言辞犀利,直指“某位青年作者”不知天高地厚。
风言风语传到姜知夏耳朵里时,她正在削苹果。
陆清淮听得满脸怒容:“这帮老顽固!他们懂什么?厂里的工人都说你写得好!”
“让他们骂。”
姜知夏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陆清淮,神色平静得可怕,“骂得越凶,说明我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高高在上惯了,受不了泥腿子也懂法。”
“等着吧。”
姜知夏擦了擦手,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快,就会有人求上门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筒子楼破旧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
一位穿着中山装、神色焦急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是国营无线电元件厂的张厂长。
他手里攥着那份被翻烂了的《上海法制日报》,抬头看了看眼前破败的楼房,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厂里那堆烂账,还有那帮闹事的刺头,快把他逼疯了。
这位“知夏”老师,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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