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落地。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厂区里,比枪声更刺耳。
那滴墨水在合同上晕开,像极了一块难看的尸斑。
二楼窗边,刘厂长那身肥肉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瘫了。
姜知夏刚才念的那几条刑法,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他的软肋上。
玩忽职守。
无期徒刑。
这些词如果只在纸上,他未必怕。
但当这几个词被大喇叭轰进几百个工人的耳朵里,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生意,是把柄。
一旦签字,这几百双眼睛就是几百个证人。
李博文死死攥着窗框,指节泛出青白。
他输了。
输在太急,也输在太傲。
他以为这就是个只有钱权的草莽江湖,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精通刑法的姜知夏。
楼下,那辆挂着政府牌照的轿车还没停稳,王主任的咆哮声已经传遍了行政楼。
“谁敢签!我看谁敢签!”
这一嗓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博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暴戾。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领带,隔着玻璃,居高临下地看向姜知夏。
那个女人正仰着头,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四目相对。
李博文抬起手,指了指姜知夏,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口型分明是:*游戏才刚开始。*
姜知夏没躲。
她举起手中的铁皮喇叭,当着李博文的面,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抬脚,狠狠碾了一下。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
处理完现场,天色擦黑。
那份作废的合同被作为罪证封存,刘厂长被纪委的人当场带走。
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
工人们看着被带走的厂长,神色复杂。有解气,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喧嚣散去,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姜知夏拒绝了所有的庆功宴,和陆清淮坐王主任的车回招待所。
车厢里很安静。
陆清淮一直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挡在姜知夏和车窗之间。
这是一个防御姿态。
到了招待所楼下,送走王主任,两人转身走向那辆破旧的桑塔纳。
那是他们包了一天的出租车。
还没走近,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暗处明灭。
司机靠在车门上,脚边是一地的烟头。
看见两人,他掐灭烟头,用脚底狠狠碾了碾,这才憨笑着迎上来。
“回来了?”
姜知夏一愣:“师傅,您一直没走?”
“没。”
司机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我看那阵仗挺大,怕你们回来叫不到车。这地界乱,外地人容易吃亏。”
他没提钱,也没提等了多久。
只是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车吧,送你们回去歇着。”
姜知夏鼻子有些发酸。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特区,有人为了钱能把国有资产当白菜卖,也有人为了一个承诺,在冷风里守了半宿。
“谢谢。”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司机摆摆手,发动车子,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刻的温情,让姜知夏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
直到他们走向停车场角落那辆吉普车。
陆清淮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抬手,拦在姜知夏身前。
“别过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寒意。
姜知夏探出头。
瞳孔骤缩。
昏暗的路灯下,那辆灰色的二手吉普车,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四个轮胎全瘪了,轮毂贴着地。
驾驶座的车窗和门板上,被人用红油漆泼了一大片。
那红色太刺眼,还在往下滴答。
正中间,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死。**
油漆没干,顺着笔画流下来,拖出长长的红色痕迹,狰狞可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稀料味。
这不是恶作剧。
这是宣战。
姜知夏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法庭上的唇枪舌剑她不怕,但这种下三滥的流氓手段,最让人防不胜防。
陆清淮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他伸手,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红漆。
放在鼻尖闻了闻。
“进口醇酸漆,气味重,附着力强。”
他捻了捻指尖的红油,转头看向四周漆黑的巷口,目光如刀。
“还要十分钟才能表干。”
陆清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人没走远。”
“就在这附近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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