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晨雾在窗棂上凝成白霜。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陆清淮推门而入。
沙发上,姜知夏蜷成小小的一团,怀里紧紧抱着枕头,像是溺水者抓着浮木。
听见动静,她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
看见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瞬间松懈,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冲了过去。
“回来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掩饰不住的焦急。
陆清淮单手接住她,力道很轻,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嗯,回来了。”
他没敢抱太紧。
身上那股味道不好闻。
那是廉价香烟、劣质酒精,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即便他在路边的水龙头冲了半天,依旧往毛孔里钻。
姜知夏鼻翼动了动。
她没说话,只是抓起男人的右手。
指节粗大,骨骼分明。
原本干净的手背上,此刻多了一片暗红色的擦伤,皮肉翻卷,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
那是重击硬物留下的痕迹。
“疼吗?”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
陆清淮垂眸,视线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皮肉伤,过两天就好。至于他们……伤筋动骨,这辈子别想再拿刀。”
姜知夏心脏猛地一缩。
她太了解陆清淮了。
这个男人平日里沉默寡言,像座沉稳的山。可一旦触碰到他的逆鳞,山就会崩塌成泥石流,吞噬一切。
而她,就是那片逆鳞。
“清淮。”
姜知夏仰起头,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却被她强行忍住。
她不需要无用的眼泪。
“把昨晚的情况,详细告诉我。每一个细节,哪怕是那几个混混求饶时说的话。”
陆清淮有些意外,但还是照做了。
当听到“辉哥”这个名字,以及“走私电子元件”的字眼时,姜知夏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妻子的担忧。
而是一名资深律师,在法庭上锁定猎物时的冷酷。
“两千块买凶?”
姜知夏松开手,转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信纸。
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重重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锋利的墨痕。
“既然他们喜欢玩黑的,那我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暴力只能让他们怕一时,法律,才能让他们跪一世。”
……
两天后,罗湖口岸。
一家挂着“正宗港式茶餐厅”招牌,内里却乌烟瘴气的铺子里。
辉哥叼着牙签,脚翘在桌面上,一脸不耐烦。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天在厕所被陆清淮踹碎膝盖的倒霉蛋之一。
这人叫癞子,此刻正拄着拐,那条废腿拖在地上,满头冷汗。
“辉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癞子声音哆嗦,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那批货是日本原装的录像机机芯,海关那边扣下的。我表哥说了,只要咱们今晚能吃下,转手就是三倍的利!”
辉哥眯起眼,吐掉嘴里的牙签。
“癞子,你他妈腿都被人废了,还有心思发财?”
癞子浑身一抖。
脑海里闪过那个在厕所里如同杀神般的男人,还有那个男人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
“想活命,就听我女人的安排。否则,下次断的就不是腿,是脖子。”
恐惧压倒了一切。
癞子吞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辉哥,正因为腿废了,我才得搞钱治病啊!而且……这单做成了,咱们在李总面前也能挺直腰杆不是?”
提到李博文,辉哥动心了。
最近办事不利,上面确实很不满。
贪婪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瞬间盖过了警惕。
“行!今晚几点?”
“凌晨一点,码头三号库。”
……
夜色如墨。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拍打着生锈的集装箱。
三号仓库像一头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嘴。
辉哥带着四个心腹,提着装满现金的皮箱,鬼鬼祟祟地钻了进去。
“癞子人呢?”
辉哥环顾四周,除了堆积如山的纸箱,连个鬼影都没有。
“辉哥,你看这箱子……”
手下用撬棍撬开一个木箱,伸手一摸,脸色骤变。
“怎么是空的?!”
辉哥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中计了!
“撤!快撤!”
他转身就往大门跑。
“轰——!”
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
“啪!啪!啪!”
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将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辉哥下意识地抬手挡眼。
适应光线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仓库二层的铁架走廊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公安干警。
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死死锁定了他们。
“不许动!双手抱头!”
威严的吼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在那群警察身侧,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身形挺拔,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压迫感,辉哥化成灰都认得。
是那个在厕所里打断人手脚的疯子!
而那个女人。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挽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姜知夏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辉哥是吧?”
她声音清亮,在死寂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根据我国刑法,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偷逃应缴税额在五十万元以上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箱子里的现金,加上我们查获的你之前的账本,数额……”
姜知夏停顿了一下,语气骤然转冷。
“够你把牢底坐穿了。”
辉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看着那个女人,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柔弱的女学生?
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阎王!
陆清淮站在姜知夏身后,目光扫过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蝼蚁,最后落在姜知夏挺直的背影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的女人。
这一刻,不需要拳头。
她用最文明的方式,完成了最残忍的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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