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哥栽了。
连同他背后那个小型走私团伙,被一网打尽。
这消息像块石头,在深圳的地下世界砸开一圈涟漪。
道上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北京来的那个女律师,不仅手段硬,心更黑。
明的玩不过她。
暗的,也别想占到便宜。
她就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谁想伸手去摘,就得做好被扎得满手是血的准备。
风声传开,那些不长眼的宵小便绝了迹,再没人敢去骚扰姜知夏和陆清淮。
科创国际那边,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李博文一连数日,都未曾露面,仿佛彻底在深圳蒸发了。
在王主任的主持下,华星电子厂的改制工作重回正轨。
市里火速成立了新的联合调查组,对华星厂的资产进行重新评估,而姜知夏,则以特聘法律顾问的身份,全程参与。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姜知夏心底,却始终悬着一丝不安。
她不相信事情会如此轻易地结束。
科创国际为了华星厂,耗费了巨大的心血,甚至不惜动用肮脏手段,足见其志在必得。
如今刘厂长倒台,辉哥入狱,这等同于被斩断了左膀右臂,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李博文的沉默,不像认输。
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那个男人,心高气傲,睚眦必报,在自己手上连吃两次大亏,绝无可能就此罢手。
他一定在暗中酝酿着更阴毒的后招。
“他在等。”
夜里,姜知夏翻着华星厂的资料,忽然对身旁的陆清淮说道。
陆清淮正拿着一块软布,极为珍视地擦拭着姜知夏新买的那台“大哥大”,闻言动作一顿。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姜知夏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眼底一片深邃。
“或者说,在等一个能彻底压住我们的人出现。无论是科创国际,还是李博文,都只是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想吞下华星厂这块肥肉的,是他们身后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等着?”陆清淮问。
“不。”
姜知夏摇头。
“不能被动地等。我们要主动出击,把他从幕后逼出来。”
“怎么逼?”
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通了王主任的电话。
“王主任,华星厂的重新评估,进行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王主任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姜律师!多亏了你给的那些资料,简直是神助攻!评估工作非常顺利!我们请了京沪两地的专家来核算,初步估算,整个华星厂的净资产,至少在一个亿以上!比香港人那份报告,足足高了十几倍!”
“一个亿……”
姜知夏的眼睛瞬间亮了。
“王主任,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您说!您尽管说!”王主任现在对姜知夏几乎是言听计从。
“我们为什么非要等着别人来收购?”
姜知夏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华星厂有技术,有设备,有土地,有工人,它缺的只是资金和现代化的管理理念。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盘活它?”
“自己盘活?这……市里的财政也很紧张啊。”王主任犯了难。
“钱,不一定非要政府出。”
姜知夏的思路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键点上。
“我们可以面向社会募集资金!深圳有多少靠着改革春风先富起来的企业家?有多少手握热钱无处投资的聪明人?他们缺的不是钱,是好的项目!”
“我们可以成立一家新的股份制公司,由市政府控股,华星厂以技术和固定资产入股,再拿出一部分股权,向社会资本开放!钱的问题解决了,企业的所有制问题也解决了,还能把深圳本地的资本和华星厂这个老牌国企牢牢捆绑在一起!一举多得!”
姜知夏这番话,仿佛一道惊雷,在王主任的脑海里炸响,劈开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股份制……面向社会募资……”
王主任喃喃重复着这两个新潮的词汇,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金光大道铺陈开来。
“姜律师!你这个想法……太天才了!这简直就是为我们深圳量身定做的方案啊!”
王主任激动到声音发颤。
“我立刻!马上就向市领导汇报!这个方案要是能成,你就是我们深圳国企改革的头号功臣!”
挂断电话,陆清淮看着姜知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与爱慕。
他知道,这步棋的真正杀招。
这哪里只是为了盘活华星厂。
这分明是要把原本属于科创国际那头饿狼的“独食”,变成一场深圳本土资本的“盛宴”。
到那时,科创国际要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姜知夏,一个体改委。
而是整个深圳的商界!
这一招,既是釜底抽薪,也是引火烧身。
果然,不出三天。
深圳市政府即将以华星厂为基础,成立新的股份制公司,并向社会公开招募股东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特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无数本土企业家、投资人闻风而动,对华星厂这块肥肉垂涎已久的他们,瞬间沸腾了。
过去是没门路,现在政府亲自牵头,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吗?
一时间,体改委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就在全城为此欢欣鼓舞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姜知夏的房门。
来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极为考究的中式立领盘扣上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他身后跟着两名保镖,与辉哥那些混混不同,这两人气息沉稳,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刃,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真正好手。
男人彬彬有礼地做了自我介绍。
“姜律师,久仰大名。鄙人霍振庭,香港科创国际,董事长。”
姜知夏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这个叫霍振庭的男人,就是藏在李博文背后,那个真正的操盘手。
他终于坐不住,亲自从香港过来了。
“霍先生,您好。”
姜知夏面不改色地将他请进房内,陆清淮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警惕地守在了门口。
霍振庭的目光在狭小简陋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知夏年轻却沉静的脸上,笑容里多了几分赞许。
“姜律师,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能在这般简陋的环境里,运筹帷幄,搅动整个深圳的风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霍先生过誉了,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律师。”姜知夏的语气平淡无波。
“普通律师?”
霍振庭笑了,自顾自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
“能让李博文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子连栽跟头,能让深圳体改委对你言听计从,能把我的‘辉哥’送进大牢,还能想出‘股份制’这种绝户计的,会是一个普通律师?”
他看着姜知夏,眼神陡然变得深沉。
“姜律师,我想,我们之间存在一些不愉快的误会。我这次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解释清楚,化解它。”
“我们之间最大的误会,大概是贵公司那份价值五百万的评估报告。”姜知夏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哈哈哈!”
霍振庭不怒反笑,似乎很欣赏她的尖锐。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那份报告,确实是我手下人急功近利,我已经严厉批评过他们。”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精明的眼睛紧紧锁住姜知夏。
“但是,姜律师,你有没有想过,水至清则无鱼。华星厂这块蛋糕很大,很香,你一个人吃不下。就算你拉上全深圳的商人,他们也未必有这个胃口和能力,能把它完全消化。”
“科创国际,有资金,有技术,有全球的销售渠道。我们,才是能让华星厂真正‘活’过来的最佳选择。”
话音落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桌上。
一本深蓝色的英国海外公民护照。
还有一个薄薄的,却分量惊人的瑞士银行存折。
霍振庭的手指在存折上轻轻敲了敲,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姜律师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放弃你那个不切实际的‘股份制’方案,转而支持我们科创国际的收购。事成之后,这张英国护照,以及这个存折里的钱,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一千万。”
见姜知夏没反应,他又补充了一句。
“美金。”
“你将不再是这个招待所里的律师,你可以去香港,去伦敦,去纽约,过上流社会的生活,你的一身才华,也将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施展。”
他看着姜知夏,像魔鬼在低语。
“而你要付出的,仅仅是,点点头而已。”
姜知夏的目光从护照,落到存折,最后,回到霍振庭那张挂着虚伪笑意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凝聚,变得比之前更亮,也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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