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美金。
一本英国海外公民护照。
在八十年代末的中国,这几乎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天文数字般的财富,更是一种身份的跃迁,一个通往“上流社会”的终极门票。
霍振庭的脸上,带着稳操胜券的微笑。
他不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拒绝这样的条件。
尤其是一个像姜知夏这样,聪明、有野心,并且已经见识过金钱力量的女人。
他之前让李博文拿一百万港币去试探,不过是个开胃菜。
现在他亲自端上来的,才是真正让人无法抗拒的饕餮大餐。
他静静地凝视着姜知夏,等待着她脸上露出震惊、狂喜,然后是无法抑制的贪婪。
然而,他失望了。
姜知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桌上的护照和存折,那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霍振庭的脸上。
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这平静,看得霍振庭心里无端地有些发毛。
“霍先生。”
许久,姜知夏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知道,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什么地方吗?”
霍振庭愣住了,他设想了无数种开场白,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不是你们的贪婪,也不是你们的无耻。”姜知夏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而是你们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傲慢。”
“在你们眼里,世间万物,皆可标价。”
“法律、尊严、良心……甚至是一个国家的未来,只要价码合适,都可以放上交易的天平。”
“你们以为,你们掌握了资本,就掌握了全世界的规则。”
“你们以为,你们来自一个更‘文明’的世界,就可以对我们这些内地人,颐指气使,予取予求。”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精准地刺破霍振庭那副和煦微笑下的虚伪气囊。
“你错了,霍先生。”
“大错特错。”
姜知夏站起身,身形明明纤细,此刻投下的阴影却仿佛能将霍振庭完全笼罩。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时代变了。”
“这片土地,不再是你们可以为所欲为的殖民地。我们,也不再是你们可以随意拿捏的‘东亚病夫’。”
“你给我一千万美金,一本英国护照,就想让我出卖我的国家,出卖我的同胞?”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淬满了冰冷的嘲弄。
“霍先生,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姜知夏了?”
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护照,在霍振庭眼前轻轻晃了晃,动作带着一丝嫌弃。
“你知道吗?在不久的将来,这世界上最让人趋之若鹜的身份证明,不是英国的,也不是美国的。”
“而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五颗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
“而我,已经有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一松。
那本代表着无数人梦想的蓝色护照,轻飘飘地,如同一片无用的废纸,坠落在地。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向那本瑞士银行的存折。
“至于钱……”
她看了一眼上面那一长串的零,非但没有动容,反而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千万美金,确实是一笔巨款。但你可能不知道,就在不久前,我用几百车皮的罐头,换回来了四架图-154。”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霍振庭的心上。
“那笔生意里,我个人赚到的佣金,可能比你这个数字……还要多。”
“所以,霍先生,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吧。”
姜知夏的眼神,在这一刻,冰冷而锋利。
“华星厂,我们保定了。你想要的,一分都别想拿走。”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已经吃进去的,也得给我原原本本地吐出来!”
霍振庭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肌肉因愤怒而僵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
他纵横商场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在他看来,不过是有点小聪明的内地女人!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此刻却充满了压抑的暴怒。
“好。”
“很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姜知夏,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你不是爱钱,你是比我想象的,更贪心。”
“你想要的,不是钱,是名!”
“是想当这个时代的英雄,青史留名,对吗?”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阴冷的笑。
“可惜啊,英雄,通常都死得最早。”
他不再看姜知夏,目光转向门口那尊沉默的铁塔,陆清淮。
“这位陆先生,是你的丈夫吧?身手不错,可惜,只是个莽夫。在这个时代,拳头,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深圳的治安,可算不上夜不闭户。尤其是晚上,总有些喝醉了酒的司机,开车不长眼睛。姜律师你怀着身孕,出入可要千万小心。”
赤裸裸的威胁。
比车窗上的红字,恶毒百倍。
陆清淮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杀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霍振庭现在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姜知夏却依旧平静。
她甚至微笑了。
当敌人开始放弃规则,诉诸暴力时,恰恰证明,他在牌桌上,已经输光了所有筹码。
“多谢霍先生关心。”她轻描淡写地回应,“不过您放心,我先生的车技,也很好。至少,比那些喝醉了的司机,要好得多。”
霍振庭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知道,再说下去已是自取其辱。
这个女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姜知夏,你记住今天你说的话。”他走到门口,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从现在起,我们之间,就不是生意了。”
“是战争。”
说完,他带着两个保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陆清淮快步走到姜知夏身边,满眼都是后怕与担忧。
“知夏,他……他这是要下死手了。”
“我知道。”姜知夏的脸色也透出一丝凝重。
她不怕霍振庭在商场上斗,就怕这种输不起的疯子,在现实里掀桌子。
尤其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清淮,从今天开始,你寸步都不要离开我。”她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我明白。”陆清淮重重地点头,声音沉稳。
“还有,这里不能住了。”姜知夏迅速做出决断,“你马上去找房子,要全深圳安保最好的小区,越高档越好,钱不是问题。”
“好,我马上去办。”
“等等。”姜知夏叫住了他,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在找到新房子之前,我们先搬去王主任那里。”
“王主任家?”陆清淮有些意外。
“对。”姜知夏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霍振庭想用威胁让我害怕,让我退缩,我偏不!”
“我不仅不退,我还要直接住进市政府的家属大院!”
“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敢在政府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而且,这也是在向所有人表明我的态度——我,姜知夏,和深圳市政府,是站在一起的。谁想动我,就得先掂量掂量,他要挑战的,是不是整个特区的决心!”
陆清淮看着自己的妻子。
巨大的威胁,非但没有压垮她,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的斗志,让她像一把越烧越旺的火。
他知道,霍振庭说错了。
这不是战争。
因为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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