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王主任家属大院的决定,被证明是无比正确的。
霍振庭再嚣张,也不敢在市政府的眼皮子底下公然动手。接下来的几天,世界仿佛恢复了宁静,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窥探目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知夏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火力全开,推动着华星厂的股份制改革。
在她的策划与王主任的全力支持下,深圳市政府以惊人的“深圳速度”,批准了“华星控股股份有限公司”的成立方案。
新公司股权结构清晰:市政府、华星厂职工持股会、社会战略投资人,三方共持。
消息一出,整个深圳商界彻底沸腾。
认购申请如雪片般飞向体改委。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更是一张能挤进深圳核心圈层的珍贵门票。
眼看华星厂这块肥肉即将被本土资本分食,之前咄咄逼人的科创国际,却一反常态,彻底沉寂。
李博文和霍振庭,如同人间蒸发。
这种反常的寂静,让姜知夏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豺狼,从不会轻易放弃嘴边的猎物。
它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更致命的时机。
果然,就在华星控股的股东招募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李博文再次现身。
这次,他绕开了姜知夏,直接走进了市政府的会议室,面对着王主任及一众市里的主要领导。
他带来了一份全新的,包装着巨大“诚意”的合作方案。
“王主任,各位领导。”
会议室内,李博文换上了一副谦卑诚恳的面孔,与之前的嚣张判若两人。
“之前是我们考虑不周,方式方法上存在严重问题,我代表科创国际,向各位致以最深的歉意。”
他深深一躬。
这番姿态,让在座领导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紧接着,李博文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感染力。
“但我们投资华星,助力深圳国企改革的初心,是百分之百真诚的!经过公司内部的深刻反思,我们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希望能弥补过失,达成真正的双赢!”
他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方案书,亲手分发给每一位领导。
“我们不再寻求整体收购!我们建议,由科创国际与未来的华星控股,成立一家全新的中外合资公司!”
“在这家合资公司里,华星控股以现有的厂房、设备、专利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中方控股的底线,我们绝不触碰!”
“我们科创国际,则注入五千万美金的现金!同时,我们将开放全球销售网络,帮助新公司的产品打入欧美高端市场!我们还愿意,将集团最新研发的液晶显示技术,无偿转让给合资公司!”
这个方案抛出的瞬间,整个会议室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太诱人了!
这哪里是合作方案,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中方控股,外方不仅送来巨款,送来市场渠道,甚至还送来了卡脖子的核心技术!
这哪里是来投资的,这分明就是来“送温暖”的!
就连一直力挺姜知夏的王主任,此刻心头都猛烈一跳。
他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展现出的前景,比他们自己埋头搞股份制,要诱人太多太多。
“李顾问……”一位副市长扶了扶眼镜,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们……当真愿意无偿转让液晶技术?”
“千真万确!”李博文斩钉截铁,“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合乎情理的要求。”
“什么要求?”王主任立刻追问。
“我们希望,合资公司的董事长一职,由我们科创国际派人担任。”
李博文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当然,这只是为了方便我们协调全球资源。公司的最终决策权,还是掌握在占股百分之五十一的董事会手里。”
这个要求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对方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要一个名义上的董事长职位,似乎并不过分。
会议室里的领导们开始低声交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满意。
当天下午,王主任便拿着这份方案,兴冲冲地来找姜知夏。
“姜律师,你快看!科创国际的新方案!我觉得……这次诚意太足了!市里几位领导基本都拍板了,就等你最后把关。”
姜知夏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方案,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的眉头,随着翻页的动作,越拧越紧。
她的脸色,也一分一分地变得凝重。
当看到合同附件里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时,姜知夏“啪”地一声合上了方案。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
“王主任,不能签。”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能签?为什么?”王主任大感意外,“这份方案哪里有问题?股权、利润分配,我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对我们都非常有利啊!”
“魔鬼,向来都藏在细节里。”
姜知夏重新翻开方案,指尖点在了附件第十三条第二款上。
“您看这里:‘当合资公司出现连续两年亏损,或净资产低于约定值时,科创国际作为技术提供方,有权单方面终止技术合作。’”
王主任凑过去,仔细看着那行小字,还是不解:“这……这好像是保护技术方的标准条款吧?国际合同里很常见。再说,有五千万美金注入,有全球市场,怎么可能亏损?”
“这,就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姜知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个条款,在西方法律体系里,有个名字,叫‘毒丸’!”
王主任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们嘴上说得天花乱坠,骨子里,就没打算让这家公司盈利!”
姜知夏的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如刀。
“您想,董事长是他们的人,财务总监也必然是他们的人!他们有无数种财务手段,通过关联交易和转移定价,把合资公司的利润,神不知鬼不觉地输送给境外的母公司!”
“比如,让合资公司用十倍的价格,采购他们母公司提供的原材料;再让合资公司用一折的价格,把产品卖给他们控制的海外销售公司!钱在外面转一圈,利润全进了他们的口袋,而账面上,合资公司永远在亏损!”
“只要两年!”
姜知夏竖起两根手指。
“他们只要让公司在账面上亏损两年,就能激活这个‘毒丸’条款!”
“到那时,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用一美元的象征性价格,拿走华星厂的一切!包括那条德国生产线,以及所有被他们技术‘改良’过的设备和专利!”
“他们投进来的五千万美金,根本不是投资,而是一笔‘租金’!他们用这笔钱,租了我们的工厂和工人两年,到期后,不仅把钱连本带利赚了回去,还把我们整个工厂的核心都给合法地‘偷’走了!”
“到那个时候,华星厂就只剩下一个负债累累的空壳子!而我们,因为是‘中方控股’,必须承担所有的债务和下岗工人的安置问题!”
姜知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主任的心上。
王主任听得目瞪口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颤抖着手,看着那份刚才还觉得充满“诚意”的方案书,此刻只觉得那是一纸卖身契,一张催命符!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商业和法律的战场,那些文字游戏里的刀光剑影,其凶险程度,远胜真刀真枪!
“这……这帮天杀的畜生!心太黑了!”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在哆嗦,“他们这是要把我们连皮带骨都吞了啊!”
“所以,王主任。”
姜知夏看着他,眼神平静却锐利。
“这份合同,我们不仅不能签。”
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还要,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王主任愣住了。
“对。”姜知夏的笑容里,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与锋芒,“他们不是喜欢玩‘毒丸’吗?”
“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我来帮您,重新起草一份合同。”
“一份,能让他们把吃进去的毒,连本带利,全部吐出来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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