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夏动作极快。
只用了一个通宵。
一份全新的，同样装帧精美，内里却杀机密布的“反合作方案”，已经静静地躺在了王主任的办公桌上。
“王主任，您看。”
姜知夏指着新合同，眼神亮得惊人：“科创国际的方案，原则上，我们全盘接受。”
“啊？全部接受？”
王主任心头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全部接受。”
姜知夏的笑容透着一丝玩味：“他们要控股，给他们。要董事长，也给他们。要注资五千万美金，我们更是热烈欢迎。”
“但是……”
她话锋陡转。
“我们在他们的‘毒丸’条款之上，加了一个‘反毒丸’条款。”
“也可以叫，‘对赌协议’。”
“对赌协议？”王主任身体前倾，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很简单。”
姜知夏解释道：“合同明确规定，既然科创国际对自己的技术和市场有绝对信心，那么合资公司，必须在三年内实现累计一个亿人民币的净利润。”
“并且，这三年，不能出现任何年度亏损。”
“目标达成，我们华星控股信守承诺，无偿转让百分之二的股份给科创国际的管理层，作为奖励。”
姜知夏的语气骤然变冷。
“但是，如果目标未达成，或者像他们计划的那样，出现了连续亏损，那么，就将触发我们的‘反毒丸’条款！”
“届时，不再是他们用一美元收购我们。”
“而是我们华星控股，将有权以一美元的象征性价格，强制收购科创国际在合资公司中的全部股份！”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投进来的五千万美金，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所谓‘液晶技术’，将一分不剩，全部归我们所有！”
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狠！
太狠了！
这根本就是把李博文和霍振庭淬了毒的匕首，夺过来，反手捅进他们自己的心脏！
用他们的逻辑，将他们的死军！
“姜律师……他们会同意吗？”王主任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不就是个明晃晃的陷阱吗？”
“他们会的。”姜知夏笃定道。
“为什么？”
“因为傲慢。”
姜知夏一语中的：“在他们眼中，我们是一群不懂国际规则，不懂资本运作的‘土包子’。他们绝不相信我们能看穿‘毒丸’，只会觉得我们这个‘对赌’，是天真，是愚蠢，是急功近利的表现。”
“他们会想，只要掌握了公司运营权，操纵利润不是易如反掌吗？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在账面上做出一个亿的利润来应付我们。”
“所以，他们会签。”
“但他们算错了一点。”姜知夏的笑容里，多了一分狡黠。
“是什么？”
“我在这份合同里，还藏了另一个，真正的杀招。”
她翻到合同附则的某一页，指着一行同样不起眼的小字。
“这里规定，为保证财务公开透明，合资公司所有重大关联交易，必须经过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
“并且，必须由董事会指定的，独立于‘德信’之外的第三方审计机构，进行专项审计。”
“而这家第三方审计机构的最终选择权，在我们中方手里。”
王主任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全明白了！
绝杀！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这一条，就是一道套在科创国际脖子上的绞索！
掐住关联交易，就等于掐住了他们转移利润的七寸！所有海外腾挪资产的财技，全部作废！
那五千万美金，将变成真正的“沉没成本”。
他们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老老实实经营，帮华星赚钱。
要么，就等着三年后，被姜知夏设计的“反毒丸”，以一美元的价格，清理出局！
进，是为华星做嫁衣。
退，是血本无归。
一个完美的死局！
“高！实在是高！”
王主任心神剧震，再看姜知夏，眼神已然不同。
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脑子里装的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一部算无遗策的战争法典！
……
接下来的谈判，完全在姜知夏的剧本里上演。
当李博文看到那份“补充协议”时，先是一愣，随即，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那是一种夹杂着轻蔑与嘲弄的弧度。
他侧过身，对霍振庭低声道：“霍先生，你看，鱼上钩了。居然还想跟我们玩‘对赌’，真是天真得可爱。”
“他们根本不知道，财务报表，是可以被‘创造’的艺术。”
霍振庭也露出了然的笑意。
两人仔仔细细将合同看了数遍，目光在“一美元强制收购”的条款上反复流连，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三年后兵不血刃拿下整个华星厂的盛景。
至于那条关于“关联交易”和“第三方审计”的条款，他们确实注意到了。
“这个条款有点碍事，”李博文低声说，“不过问题不大，董事长和财务都是我们的人，内地的会计师事务所，能有多少水平？给点钱就能搞定，他们还能从国外请人不成？”
这个想法，让他们彻底放下了戒心。
于是，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李博文拿起笔，大笔一挥，潇洒地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是猎食者捕获猎物后的志得意满。
而他对面的姜知夏，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合同签订的消息传出，深圳商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觉得，市政府和那个年轻的女律师，这次是昏了头。
“姜律师这次，怕是要玩脱了。”
“太年轻，被港商的资本手段给绕进去了。”
“等着看吧，三年后，华星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风言风语中，姜知夏与陆清淮在签约次日，便悄然离开深圳，返回北京。
临走前，姜知夏只给王主任留下一句话。
“王主任，这三年，什么都不用做。让他们折腾，让他们把五千万美金，一分不少地投进来，把生产线建好，把市场打开。”
“那三年后呢？”王主任追问。
姜知夏笑了。
“三年后，您准备好一块钱，去接收一家拥有世界一流技术和全球销售渠道的，全新的‘华星国际’。”
……
时光荏苒。
一晃，三年期至。
这三年，由华星和科创国际合资的“华星科创”，在李博文的亲自操盘下，确实风生水起。
五千万美金让老厂换新颜，科创的液晶技术让产品远销海外，订单接到手软。
李博文，也成了深圳商界炙手可热的明星企业家，频频见诸报端，大谈他的“点石成金”之术。
他早已忘记了三年前，那个让他有过片刻不快的女人。
今天，就是他收获胜利果实的时刻。
李博文志得意满地拿着一份由“德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显示公司三年累计盈利超过一个亿的财务报表，走进了华星控股的董事会会议室。
他准备来索要那百分之二的股份奖励了。
然而，当他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张他既熟悉又憎恶的脸。
姜知夏。
她正坐在原本属于他的董事长位置上，微笑着，看着他。
她的身边，还坐着几位西装革履、气质精悍的白人与香港人，那股顶级专业人士的气场，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李总，别来无恙。”姜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李博文心上。
李博文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姜知夏？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忘了自我介绍。”姜知夏指了指身边的几位，“这几位，是来自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
“是我代表董事会，聘请来对贵公司这三年的财务状况，进行独立审计的第三方机构。”
普华永道！
PwC！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博文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怎么也想不到，姜知夏当年合同里轻描淡写写下的“第三方审计机构”，请来的竟然是这种国际顶级的“四大”之一！
“而我，”姜知夏的笑容，在李博文眼中，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更让他恐惧。
“从今天起，是华星控股的新任董事长。”
她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轻轻推到李博文面前。
“李总，这是普华永道出具的审计报告。”
“报告显示，贵公司在这三年里，通过三十七笔非法的关联交易，累计向海外母公司转移利润，超过三个亿人民币。”
“公司的实际账目，是连续三年，严重亏损。”
姜知夏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脸色煞白的李博文面前。
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所以，根据我们三年前签订的合同。”
“‘反毒丸’条款，正式触发。”
她伸出一只手，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现在，我们来谈谈收购的事。”
“我们华星控股，准备以一美元的价格，收购贵方在合资公司中的，全部股份。”
“李总。”
“你是自己交出来呢，还是想等法院的强制执行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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