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文踉跄着后退,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椅背上。
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仿佛在哀悼主人的溃败。
他完了。
这个念头穿透大脑,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让他如坠冰窟。
普华永道……PwC!
这三个字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面前,让他彻底窒息。
他想不通。
三年前,姜知夏这个在他眼中土得掉渣的内地女人,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她又凭什么能请动这尊在国际资本市场呼风唤雨的审计大神?
在他们的全盘计划里,审计,本该是最安全、最不值一提的环节。
内地的会计师事务所?在他们这些精于财技的香港人眼里,和打算盘的账房先生有什么区别?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能做出滴水不漏的完美账目,能“创造”出任何董事会想看到的利润数字。
可普华永道……不一样。
那是悬在所有上市公司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的审计准则严密到近乎变态,他们的审计师嗅觉灵敏胜过最顶尖的猎犬。
任何试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弄数字花招的行径,都等同于自寻死路。
他原以为合同里那句“第三方审计”,不过是姜知夏这个外行为了向上头交差,硬加上去的门面话。
一个无伤大雅的让步。
现在他才幡然醒悟。
那不是让步,那是一柄三年前就已经开刃,淬了剧毒,只为在今天一击毙命的绝命之刃!
他嘲笑了她三年天真。
原来真正天真到愚蠢的,是他自己。
姜知夏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那只伸出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
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
就是这只手,三年前写下了那份让他自以为占尽便宜的合同。
也是这只手,在今天,扼住了他命运的咽喉。
“李总。”
姜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一美元,是你现在给我,还是想体验一下法院的强制执行令?”
“我想,你应该不希望事情闹到那一步。”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那份审计报告的封面。
“毕竟,报告里提到的那三十七笔非法关联交易,随便挑出一笔,都足够让香港ICAC请你去喝一杯很苦的咖啡了。”
威胁!
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威胁!
李博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屈辱和愤怒的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抬头,眼神怨毒地死死盯在姜知夏脸上。
“姜知夏!你算计我!”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
“算计?”
姜知夏笑了,那笑容轻描淡写,却带着极致的嘲讽。
“李总,用词要精准。这叫按规矩办事。”
“白纸黑字,合同条款,是你亲自过目,点头同意的。我们,只是严格遵守了我们共同制定的游戏规则而已。”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
“怎么?三年前,李总在王主任面前,苦口婆心教给我们的‘契约精神’,自己今天就忘了?”
李博文的身体剧烈一晃。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当众掌掴一百次还要难堪。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五千万美金的投资打了水漂,科创国际在内地的所有布局毁于一旦,这些都还是次要的。
最致命的,是他作为一个顶尖金融精英的骄傲和尊严,被一个他从始至终都看不起的内地女人,用他自己最擅长的规则,碾得粉碎。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作壁上观的霍振庭,那张总是挂着和煦微笑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比李博文更早意识到末日的降临。
五千万美金的损失,足以让他在科创国际的董事会里威信扫地。更可怕的是,那份审计报告!一旦曝光,他的下半生,很可能就要在赤柱监狱里度过!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霍振庭强迫自己冷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缓缓站起身。
“姜董,姜董……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近乎哀求。
“大家都是生意人,和气生财,不要把事情做绝。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财务上的事情,很复杂的嘛,账目做得不清楚,也是难免的。要不这样,我们坐下来,重新谈?”
“谈?”姜知夏挑眉,眼神锐利如刀,“谈什么?谈你们怎么用三十七笔交易,把三个亿的利润悄无声息地转移出去?还是谈你们怎么准备用一块钱,掏空我们整个华星?”
霍振庭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我们愿意补偿!”他急切地抛出筹码,“我们可以把转移出去的利润,全部还回来!不!双倍!我们双倍补偿给合资公司!还有,那百分之二的股份奖励,我们也不要了!只要……只要姜董您高抬贵手,把这份审计报告,压下来。”
他这是在求饶。
为了自保,他毫不犹豫地将李博文当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
李博文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振庭,这个平日里一口一个“自己人”的港岛大老板,此刻的嘴脸竟如此无情。
姜知夏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霍振庭,落在失魂落魄的李博文脸上。
“霍先生,三年前你就说错了。这不是生意。”
“这是战争。”
“战争,没有讨价还价。”
她收回了手,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件。
“股权转让协议,我的部分,已经签好了。”
那份薄薄的文件,被她轻轻放在李博文面前的桌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桌面都在呻吟。
“李总,请吧。”
李博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份协议,再看看姜知夏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
签,他将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不签,他将面临牢狱之灾。
他颤抖着拿起笔,那支曾伴他签下无数天价合同的派克金笔,此刻却重得他几乎握不住。
“我……签……”
他终于绝望地闭上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
深圳的阳光依旧灿烂,照在李博文和霍振庭的身上,却让他们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们失魂落魄地走出华星控股的大楼,像两条丧家之犬。
身后,是那份价值五千万美金的“一美元”转让协议,和一份足以将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审计报告。
楼上,会议室里。
王主任拿着那份签好的协议,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姜知夏,眼神里已经不是钦佩,而是敬畏。
“姜律师……不,姜董!我老王今天算是开了天眼了!您这一手,真是……真是通天手段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三年!咱们一分钱没花,白得了一个世界级的现代化工厂,白得了全球销售渠道,还有了顶尖的液晶技术!最绝的是,还把他们五千万美金的投资,变成了咱们的‘学费’!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了个金元宝啊!”
姜知夏笑了笑,走到窗边。
她看着楼下那两个狼狈远去的背影,轻声说:“王主任,这不是馅饼,这是他们欠这片土地的,是我们应得的。”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王主任,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惊人的光亮。
“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华星的仗打完了,但深圳的仗,才刚刚开始。”
在回深圳之前,她和陆清淮就已做出决定。
不回北京了。
北京的市场固然庞大,但规矩太多,关系盘根错节,施展起来总有束缚。
而深圳不同。
这里是一片刚刚开垦的热土,是一片正在野蛮生长的丛林。
这里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
这里没有那么多陈规旧俗,唯一的规则就是“敢想敢干”。
这里,才是最适合她这柄“法律之镰”收割的战场。
“王主任,我想在深圳,成立一家真正的律师事务所。”姜知夏缓缓说道。
“好事啊!”王主任精神一振,“以您的本事,绝对能做成全深圳第一,不,全国第一的大所!需要政府提供什么支持,您尽管开口!”
“我还缺人。”姜知夏说,“最顶尖的人才。不仅要精通法律,还要洞悉经济,玩转金融,熟悉国际贸易。最重要的是,要像狼一样,有野心,有血性,渴望胜利。”
王主任沉吟道:“这样的人才,凤毛麟角啊。深圳倒是有几个从华尔街回来的,个个眼高于顶,可不好请。”
“我知道。”
姜知夏笑了。
“所以,我不‘请’。”
“我准备办一个培训班,我亲自来教。把那些最有潜力但还没被发现的年轻人,全都招进来。把他们,都培养成最饥饿、最凶狠的狼。”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日新月异、拔地而起的城市天际线。
“这家律所,就叫‘君合’。”
她轻声说。
“君子和而不同。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附和规则,而是为了制定规则。”
王主任听着她的宏图伟略,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他仿佛已经看见,一家以深圳为起点,未来将深刻影响整个中国商业版图的顶级律所,正在这片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上,冉冉升起。
他不知道的是,姜知夏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她要用华星厂这一战的赫赫威名,用这赚来的第一桶金,去撬动更庞大的资本。
她要在这座欲望之都,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打造属于自己的帝国。
而陆清淮,将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和最锋利的刀。
离开会议室,陆清淮早已等在门口。
他没有问结果,只看着妻子的眼睛,就已洞悉一切。
“都办妥了?”他轻声问。
“嗯。”
姜知夏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鏖战过后的疲惫,但眼底深处,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她自然地挽住陆清淮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清淮,我们不走了。”
“就在这里,大干一场。”
“好。”
陆清淮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夫妻二人并肩走在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上,周围是喧嚣的工地和涌动的人潮。
这座城市,充满了勃勃生机,也暗藏着未知的凶险。
姜知夏知道,从今天起,“君合律师事务所”,正式开张。
而属于他们的传奇,将在这片南国的热土上,掀开全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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