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速度,向来不等人。
华星厂的风波刚平,一张红底黑字的招聘海报,像一颗深水炸弹,直接轰进了《深圳特区报》的头版。
没有学历门槛。
不限户籍出身。
甚至不谈薪资待遇。
只有几行狂草,透着股要把天捅破的嚣张: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制定规则的狼,和遵守规则的羊。”
“君合律师事务所,只招狼。”
“地点:国贸旋转餐厅。胆小的,别来。”
这一手,直接把整个罗湖炸懵了。
国贸大厦,那是云端上的地方。
哪怕是腰缠万贯的港商,上去喝杯冻柠茶都得掂量掂量钱包。
在那种地方搞面试?
有人骂这是哗众取宠的骗局,也有人嘲笑这是暴发户的作秀。
但姜知夏清楚,她要钓的鱼,从来不是那些循规蹈矩的庸才。
三天后。
国贸顶层,云端之上。
姜知夏包了场。
她和陆清淮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这座城市野蛮生长的钢铁森林。
桌上没有简历,只有两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清茶。
来的人不少。
西装革履的海归精英,在机关单位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甚至还有提着公文包的大学教授。
但大部分人,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请了出去。
“你很优秀,但太乖了。”
姜知夏甚至懒得听完对方背诵的简历。
她要的不是只会背法条的复读机,她要的是敢在法律边缘跳舞,甚至敢拿命去搏未来的赌徒。
陆清淮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帮妻子续茶。
他看懂了。
那些被刷掉的人,眼神太浑浊。
要么充满了算计,想把君合当跳板;要么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只求安稳。
直到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出现。
衬衫领口洗得发毛,袖口沾着些许油墨印渍。
他手里没有简历,只有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报纸。
林峰。
深圳大学法律系的应届生。
他站在桌前,双腿有些打摆子,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亢奋。
那种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突然闻到血腥味的亢奋。
“给我个理由。”姜知夏指尖轻叩桌面。
林峰没坐,他把那张报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华星厂的案子,您赢得很漂亮。”
年轻人喉结滚动,声音嘶哑:“但如果是对手是我,您会输。”
陆清淮挑了挑眉。
姜知夏动作一顿,终于抬起眼皮,正视这个狂妄的小子:“继续。”
“毒丸计划确实完美,但您忽略了工会的影响力。如果当时资方煽动工人闹事,制造群体性事件,政府为了维稳,一定会叫停并购。”
林峰死死盯着姜知夏,语速极快:“只要拖上一个月,资金链断裂,输的就是您。”
“所以我研究了整整三天,补上了这个漏洞。”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密密麻麻的手写稿,全是关于劳资纠纷的预案推演。
姜知夏笑了。
笑意直达眼底。
这才是她要的人。
不盲从,不迷信权威,甚至敢在面试时直接挑衅老板。
“明天来上班。”她把茶杯推过去,“另外,那个漏洞我留了后手,并不致命。但你能看出来,算你合格。”
林峰一愣,随即抓过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烫得他龇牙咧嘴,却笑得像个傻子。
有了头狼,狼群就开始聚集。
赵倩,三十岁,前外贸公司法务。
因为拒绝配合老板做阴阳合同骗税,被全行业封杀。她来面试时,只说了一句话:“我懂怎么合法地把人送进监狱,也懂怎么让那些人渣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
孙胖子,体型像弥勒佛,心眼像马蜂窝。
注册会计师,因为揭露上市公司财务造假被逼离职。他看账本就像看X光片,任何资金猫腻都逃不过那双眯缝眼。
还有张猛。
陆清淮的老战友。
人狠话不多,以前在侦察连拿过比武冠军。现在负责君合的“风控”——或者说,负责处理那些法律条文管不到的“麻烦”。
草台班子搭起来了。
办公室就在国贸隔壁,装修极简,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除了办公桌,就是满墙的白板。
但整整半个月,这里安静得像个坟场。
没有客户。
真正的商业巨头看不上这家新所,小老板又付不起姜知夏开出的天价咨询费。
赵倩开始焦虑地在办公室转圈,孙胖子不停地擦汗,就连林峰也开始频繁地盯着窗外发呆。
他们在怀疑。
怀疑这个选择是否正确,怀疑这位传奇的女律师,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姜知夏却稳如泰山。
她在等。
等一场能把君合名字刻在深圳历史上的大风暴。
风,来了。
那天黄昏,暴雨将至。
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男人,像个鬼魂一样在写字楼门口徘徊了许久。
他背着个巨大的蛇皮袋,浑身散发着馊味,几次被保安当成收破烂的驱赶。
直到天彻底黑透,他才趁着保安换班,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君合的大门。
“我……我要找姜律师。”
男人声音颤抖,像是风中残烛。
前台的林峰刚想拦,却看到男人抬起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写满了绝望、恐惧,却又带着一丝疯狂希冀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湿透的报纸,指着上面的招聘广告,手指哆嗦得厉害。
“报纸上说……你们敢挑战规则?”
“你们能帮人……把命买回来吗?”
姜知夏推开办公室的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冰冷。
她看着眼前这个落魄如狗的男人,目光微凝。
这张脸,她认识。
哪怕此时胡子拉碴,哪怕此时狼狈不堪。
但在几年前的上海滩,这个男人曾是无数股民心中的神。
杨百万。
那个曾经扛着麻袋装钱,在国库券市场叱咤风云,被誉为“中国第一股民”的传奇。
“杨先生。”
姜知夏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老友:“怎么,上海滩不够你折腾,来深圳翻船了?”
听到这声“杨先生”,男人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
“扑通”一声。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股神”,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姜律师!救我!”
“我的钱……全被骗了!那是两千万啊!那是所有相信我的股民的血汗钱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孙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算盘差点掉地上。
两千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能把人压死的天文数字。
“是非法集资盘?”赵倩迅速反应过来,脸色难看,“这种案子最棘手,钱早就被洗走了,人也可能跑了。警方立案都难,我们接了就是个烂摊子。”
“是啊,姜律。”林峰也急了,“这摆明了是个死局,接了不仅赚不到律师费,万一输了,君合刚立起来的牌子就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知夏身上。
理智告诉他们,赶走这个疯子,关门下班。
姜知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杨百万,看着这个时代的缩影。
欲望,贪婪,毁灭,绝望。
这就是深圳。
这就是她要征服的战场。
“起来。”
姜知夏伸出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杨百万愣住了,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不敢去接。
“我让你起来。”
姜知夏加重了语气:“在君合,没人需要下跪。我们只信奉一条规则——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她环视四周,看着那几张惊疑不定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个案子,君合接了。”
“不仅要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接。”
“我要让全深圳都知道,连杨百万都要来求助的律师,叫姜知夏。”
“我要用这个案子告诉所有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在这座城市,别人不敢管的事,我管;别人不敢杀的人,我杀。”
“这就是君合。”
窗外,一道惊雷撕裂夜空。
暴雨,终于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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