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百万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姜律师,您……您没拿我开涮?”
他这辈子在上海滩见过大风大浪,但这回在深圳栽跟头,差点让他跳了楼。来这里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姜知夏坐在老板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杨先生,君合律所不开玩笑。”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但这案子我不收预付款。我要全风险代理。”
杨百万愣住:“啥叫全风险?”
“钱追不回来,我分文不取。追回来了,我要三成。”
三成!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孙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想开口,被姜知夏一个眼神把话堵了回去。
杨百万却猛地一拍大腿,眼圈通红:“行!别说三成,只要能把那帮孙子的皮扒下来,五成我都给!”
送走千恩万谢的杨百万,会议室的气氛有些沉闷。
孙胖子把笔往桌上一摔,满脸不解:“姜姐,这买卖亏了啊。那老杨头一共才被骗了八万块,咱们忙活半天,分到手两万四?这连咱们律所一个月的电费都不够。”
赵倩也忍不住搭腔:“是啊姜律,这种非法集资案就是烂泥潭,公安那边立案都难,咱们是不是……太草率了?”
姜知夏没急着解释。
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正如火如荼建设的深圳特区。
“胖子,你觉得马富贵只骗了杨百万一个人?”
孙胖子一愣。
姜知夏转过身,目光如炬:“杨百万是什么人?那是上海滩的‘杨百万’!连他这种老江湖都在马富贵手里栽了,那些想发财想疯了的普通老百姓呢?”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这不是八万块的案子。”
“根据我的推算,马富贵的‘金源投资’,涉案金额至少在五百万以上。”
五百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值得戴大红花的年代,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孙胖子和赵倩头皮发麻。
“这……这是捅破天的大案啊!”孙胖子结巴了。
“既然要捅天,那就要把刀磨快点。”
姜知夏雷厉风行地开始点将:
“张猛,把你那股子狠劲儿拿出来。三天,我要马富贵所有的底细。他养了几个小的,钱藏在哪个耗子洞,哪怕他早饭吃的什么馅儿的包子,都给我查清楚。”
张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姜姐放心,只要他在深圳,就是钻进地缝我也给他刨出来。”
“林峰,去把市面上所有关于‘集资’、‘原始股’的红头文件都找来。这案子想办成铁案,光靠嘴不行,得靠法理依据压死他们。”
“至于孙会计……”姜知夏看向孙胖子,“准备好算盘。到时候查封账目,我怕你算不过来。”
众人眼中的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亢奋。
夜深了。
律所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有姜知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清淮推门进来的时候,姜知夏正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出神。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角,然后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看着那张图。
“这网撒得够大的。”陆清淮开口,声音醇厚。
“网大,鱼才多。”
姜知夏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怕不怕我玩脱了?这可是要把深圳的金融圈子搅个底朝天。”
陆清淮笑了,伸手帮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深圳这地方,本来就是给胆大的人留的。你想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我就做你手里的盾。谁敢动你,先过我这关。”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男人最沉稳的承诺。
姜知夏心里一暖。
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瞬间变得犀利:“鱼饵撒下去了,现在,该找个能收网的渔夫了。”
……
三天后。
所有的线索,最终汇聚到了姜知夏的办公桌上。
张猛的调查报告详尽得令人发指,连马富贵情妇的私房钱藏在哪张床垫下都标了出来。
孙胖子绘制的资金流向图,像一条贪婪的毒蛇,吞噬着无数家庭的血汗钱。
万事俱备。
姜知夏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队长李铁军。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粗犷且带着几分烦躁的声音:“哪位?”
“李队,我是君合律师事务所,姜知夏。”
“律师?”李铁军语气不善,“我这正忙着,没空……”
“送你一个惊动全国的一等功,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猛地静了一瞬。
李铁军的声音沉了下来:“姜律师,话别说太满。你知道‘惊动全国’四个字怎么写吗?”
姜知夏嘴角微微上扬,手指缠绕着电话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涉案金额五百二十万,受害者三百一十六人,主犯马富贵正准备卷款潜逃香港。证据链我已经闭环,资金流向图就在我桌上。”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李队,这不仅是个诈骗案。这是深圳特区成立以来,第一起利用法律漏洞进行的特大集资诈骗。办好了,你就是维护特区金融秩序的标杆;办不好,这五百多万流失海外,这口锅,谁背?”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足足过了五秒。
李铁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一丝敬意:
“地址。”
“你在哪,我马上带人过去!”
姜知夏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深圳的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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