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皖其实想象过很多次和他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有想到像如今这般,她穿着还算整洁的白大褂,而他西装革履,站在某国医院的大门口平静地交谈,叙旧完挥手告别,然后各自转身背道而走。
宋皖想,大概,这就是成年人的体面吧。
山海自有归期,所有的意难平随着时间终将和解,没有不可治愈的伤痛,没有不能结束的沉沦,更没有过不去放不下的爱恋。
宋皖早在几年前就明白,这世间哪有这么多的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重逢只是意外,错过才是人生常态。
曾经放不下的人和事,时过经年,再次见面,大抵可以轻描淡写地说一声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便已释怀。
道理她都懂,可是——
她做不到啊。
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便噼里啪啦的落下来了。
她承认,再一次见到温劭之,她还是会心动。
不是破镜重圆,不是重蹈覆辙,是见一次就会心动一次的逃避不开的宿命。
唐星言吃完早餐,靠在床头,想象着温劭之和宋皖见面的场景,七年未见,不知道该如何的激动?
阿劭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就是不知宋皖这些年怎么过的?是不是还单身?
当年,如果温劭之家里没发生这么多事,该有多好啊。
原本双向奔赴的爱情阴差阳错的各奔东西。
唐星言也是在温劭之一次醉酒之后才知道,当时宋皖暗恋的人就是温劭之。
他在手机上发信息给夏梨月,告诉她,他们遇见宋皖了,相信她也会很开心的。
因为有时差,夏梨月没能及时回复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唐星言就猜到是温劭之回来了,他扬着笑脸看向门口,“阿劭,你回来了?皖姐……”
他往后看了看,空空如也。
“阿劭,皖姐呢?”
温劭之进来后寻了张椅子坐下,后背靠着椅背,满脸的疲惫。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唐星言忽然有些想哭。
这样的温劭之,他熟悉得很。
每次满怀希望而去,失望而归时,他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像之前无数个日夜安慰温劭之那样开口道,“阿劭,没关系,不是她也没关系,我们继续找,总能找到的。”
温劭之从兜里拿出一颗棒棒糖,含在嘴里。
唐星言知道,那是宋皖喜欢的牌子。
除了温劭之自己,从不给别人吃,就算是他也不行。
“是她,阿言,是宋皖。”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失落?
“阿言,她……大概是不需要我了。”
温劭之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心头酸涩的要命,嘴角却勉强扯出一点笑容。
“我应该祝福她的,是不是?”
他甚至连去证实她有没有男朋友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阿劭,你找了她这么多年。”
温劭之垂眸,“不然呢?她身边有照顾她的人了,而那个人不是我。”
是他先放弃的,没有人永远会在原地等他。
唐星言突然就明白了他的顾虑。
是,这些年,温劭之一直在找宋皖,可从头到尾宋皖都是不知情的,是温劭之个人的一厢情愿。
温劭之是辛苦,但是,那又怎样?说句难听的,人家没逼着你去找她,他们不可能将这些道德绑架在宋皖身上。
想到这,连唐星言都不知道要怎么去劝他。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皖依然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有时候连做两三台手术,连踩十几个小时,等下班的时候,困得天南地北都不知道,更别提和温劭之见面了。
她倒是抽空见过唐星言两次,他是急性肠胃炎,住了两天便出院了。
温劭之和唐星言参加的峰会不过两天,峰会一结束,他们便要赶回去,公司还有一堆的事情等他们回去处理。
原本宋皖是要去送送他们的,但是临时有一台手术,又正好卡在他们离开的时间,她只能抱歉地发信息给他们解释说来不了了,并祝他们一路顺风。
离开海德堡前,温劭之回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酒店的不远处就是宋皖上班的医院。
知道宋皖在这上班之后,他就将入住的酒店改到了这里。
哪怕不能看见她,也想离她近些,再近些。
他要回国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她的机会,可他却没有了再见她的借口。
唐星言站在旁边,看他频频看向医院的方向,想了想,开口道,“阿劭,再去见她一面吧,就算只是跟她说一声再见。”
别留遗憾,尽管已经成为了遗憾。
温劭之摇头,最后看了一眼,便上了车。
回国之后,温劭之忙了两个多月才稍微有点空闲,其实,自从从海德堡回来,他很怕自己有空闲,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控制不住的去想宋皖。
于是,冲动之下,他买了机票飞往G国。
到了海德堡,他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直奔医院。
她好像又瘦了,还是那么好看。
他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和她男朋友一起坐在食堂吃饭,和以前一样,她吃饭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似乎在品尝味道一样。
反而是她的男朋友,吃饭粗粗鲁鲁的,几大口就吃完,吃完后就在旁边喋喋不休。
温劭之都想象不到怎么会有人这么能说,从开始吃到吃完,就没有停过嘴。
也是,宋皖本就话不多,他也是,以前和他在一起时,可能会觉得沉闷吧,现在这男人的性格正好和她互补。
之后的两年,温劭之只要有超过三天的闲暇时间就会飞过去,每次看到人平平安安在那,便欢欢喜喜的回来。
海德堡有个旅游景点叫海德堡城堡,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性建筑,融合了哥特式和巴洛克式建筑风格,著名的大酒桶就在城堡内。
温劭之这次多待了一天,便去城堡走了一圈,风景还不错,有些摄影师在那里拍照。
“先生,需要拍张照片留念吗?”
旁边的摄影师架着相机走过来问他。
温劭之看了看,说道,“不用了,如果可以的话,给我拍一张纯建筑的照片吧。”
如果没有她,又有什么值得留念呢?
他很想她,却再没有勇气再上前和她说一句话。
(全书完)
----------------------------------------
番外 宋皖1
高三那年暑假,宋皖大病一场之后,她就打电话给她爸妈,表示她愿意到G国来读书。
当时宋怀青和孟沅的学术交流时间延长,他们不放心宋皖一个人在国内,但宋皖坚持要回国上大学,见女儿不愿意,他们也没法勉强。
如今听闻女儿肯出国和他们团聚,喜出望外,很快就给她安排学校准备入学考试。
宋皖义无反顾地去了G国,没告诉任何人,除了大伯母一家,临行前,她还特意叮嘱他们,如果有同学打听她的消息,就说不知道,她怕有人来找她,主要是怕温劭之来找她,她怕自己立场不够坚定会忍不住回头,她不想插足别人的感情,即便是知道温劭之只是为了钱和王惜语在一起。
她扔掉电话卡,单方面断绝了和所有人的关联,包括她最好的闺蜜赵以宁。
到了G国之后,没有选外语专业,而是选择了学医,因为温劭之说想学医,她想着,假如有朝一日她回国了,他们就是同行,或许还能在学术交流会见上一面。
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应该能释怀了吧?或许还能笑着说一声:好久不见。
大一那年,学习压力很大,G国是出了名的进大学容易毕业难,她的英文虽然还不错,但在这,如果想再进一步,她只能适应当地的语言才能跟得上进度,而没有那个语文基础的她,学起来尤其吃力。
前两个月,是她那几年的低谷期。
后来,她花了好长时间去学习语言,同时兼顾专业,那段时间,她很累,压力与日俱增,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还伴随着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失眠的日子,她特别特别想温劭之,想得难受,半夜躲在被窝里哭,哭累了便起床学习。
或许是东边不亮西边亮,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她的语言突飞猛进,上课渐入佳境,专业课也是名列前茅。
可是,她还是想温劭之,很想,想到恨不得马上飞回国见他。
那一年的冬天,她偷偷买了机票飞回国,打车到G大的校园。
她想,她就看他一眼就回去。
G大很大,她去了医学院没找到人,因为他在学校挺出名的,她很容易就打听到他的消息,才知道他转去了金融系。
宋皖很幸运,来到G大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他。
那天中午,她慕名去G大的第三食堂吃饭,吃完饭在旁边的奶茶店买了杯奶茶出来,抬头的瞬间,她就看见了那个骑着自行车,背后斜斜地挂着个斜挎包,嘴里含着棒棒糖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没戴帽子,风将他碎发吹起,露出光洁额头,剑眉之下,一双眼眸凌厉得没有一点温度。
大概是压力太大吧,他瘦得厉害,脸颊都没有肉了。
但那张脸依然很好看,是她百看不厌的帅气。
自行车“咔”得一声,停在第三食堂的门口。
宋皖看着他从车上下来,低头锁好车抬腿就走。
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所感应,她看见他好像回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宋皖一惊,拢了下身上厚厚的外套,拉了拉围巾,一张小脸被遮挡大半,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
其实,她有些多虑了,站在她这个角度,她能看得见他,而他那个方向,看不到她的位置。
她想见他,又怕见他。
她想象过,假如他真的看到她走过来打招呼,她要怎么解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惜,她预想的场面没有发生,温劭之什么都没看到,唐星言从后面走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话,他扭过头抬脚就进了大门。
宋皖上前紧走了几步,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被什么卡住,发不出声音。
她呆呆地盯着他的背影,一双明亮的眼睛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下来,被寒风一吹,冷得刺骨,粉嫩的脸颊留下一行浅浅的泪痕。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了,宋皖才慢吞吞地喝着手上的奶茶,奶茶是五分糖,可宋皖却觉得入喉的奶茶好苦,从喉咙一直苦到心里。
大概是绿茶兑多了吧?
五百毫升的奶茶,她喝了不到一半就已经冷掉了,她将杯子往垃圾桶一扔,毅然转身出了校园往机场而去。
她以为看过这一次之后,她就不会想着念着了。
可是,从那之后,思念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本科的前三年,她几乎隔三个月就回一次国,来回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公里,一共费时二十二个小时。
每次都是匆匆地偷看他一眼,之后又去赶飞机。
她的出租房里有个白色的塑料盒,里面装的全是一张张从海德堡到法兰克福的火车票,以及从法兰克福到京市的飞机票。
她回家也不是每次都会顺利。
有段时间,法兰克福机场外进了一批难民,这些难民很凶狠,见顾客从车上下来就冲出来抢夺他们的包,宋皖亲眼看到一个女生被他们拖拽到地上,包被抢走,膝盖也擦破。
宋皖吓得躲在人群中,随着大流走才幸免于难。
还有一次,飞机遇到恶劣天气晚点了大半天,等赶到Q大的时候已是早晨四点,这个时间温劭之当然不可能会在外面。
她坐在Q大校园对面的公园等天亮,看着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的时候进了Q大,那一天很倒霉,始终没有见到她想见的人。
那一刻,她心中的委屈感百倍千倍地放大。
真的好难过啊。
为什么想看他一眼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都不能实现呢?
----------------------------------------
番外 宋皖2
宋皖坐在长椅上哭得不能自已,一个女生看她哭得那么惨,还递了张纸巾给她擦脸。
后来,在那个女生帮助下,她在G大的校园论坛上注册了个账号,有空就会去看一眼。
温劭之是G大论坛的常客,经常看到上面挂着他获奖的消息,什么计算机、金融比赛,这个得了金奖,那个一等奖。
也常常看到会有女生实名在上面向他表白,但他似乎没有回应过。
有一次,她还看见一张很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人宋皖很熟悉,是温劭之和王惜语。
论坛上,有人爆了王惜语的背景,T大学生,和温劭之是高中同学,凤城某富豪的千金,后面是一溜的跟帖,赞这两人郎才女貌。
宋皖看着帖子,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痛。
都这么久了,她还是没办法接受他们在一起的现实。
心里空荡荡的,像是破了个洞的鼓,有风灌进来,中空的内里瞬间涨起,嗡嗡作响,让人听着难受极了。
大四那年,她出来实习,工作忙碌,实在抽不时间来,回国的次数也少了,但是温劭之生日前一天,她还是请了三天假买了机票回国。
温劭之的生日在三月份,本该阴雨的季节,那日天空作美,蓝天白云,是个难得好天气。
宋皖很早就在准备礼物了,不仅仅是生日礼物,还是送给他的毕业礼物,因为他的毕业典礼她肯定回不来了。
这些年,她也听说了他妈妈的事情,好像是病情有些好转。
她想,健康一定是他想要的吧?
她在网上搜索了很多,最后选了一串开过光的佛珠手串。
那是她大伯母来G国看她时带给她的,现在转送给温劭之,希望他健康平安。
这一次,她准备光明正大的去找温劭之,哪怕只是以高中同桌的身份,亲口跟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又是十一小时的飞行时间。
她已经习惯了。
落地时,整个人还很精神,完全没有坐了长途飞机后的颓靡。
她打车去了Q大,每一次来Q大,她都感觉自己像是到了母校一样亲切,虽然她一天也没在这上过课。
下午四点,学校门口的人不多,她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过马路,抬头间便看见对面马路停着一辆红色的宾利超跑,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红色的长裙,外罩一件长款棉衣,黑长真的长发披在身后,好看的耀眼。
紧接着,有男生从校门口出来,径直走到女生面前,两人熟稔地拥抱了下,然后男生就上了驾驶室,等女生上了车,车子便扬长而去。
宋皖看得很清楚,那个男生就是温劭之。
虽然她没有看到他的正脸,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
她从来不会认错他的背影,即便是人头攒攒的街头,她都能在人群中一眼就将他认出来。
可现在,她痛恨自己的眼神太好。
她僵在原地,眼睛干涩得要命。
都春天了,京市风沙还这么猖狂吗?吹得她眼睛好痛啊。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绿灯亮了,行人蜂拥而过,她却不想过马路了。
那女生是谁呢?
是他新的女朋友吗?
也是啊,都四年了,就算他身边不是王惜语,也会有张惜语、陈惜语。
而她,永远都是不被第一选择的存在。
她想笑,却泪如雨下。
她不抱怨这世间不公平,更不想说苦,但不再寄予希望了。
他身边已经有人了,不会再需要她了。
而她,怎么样都不要紧,就让这份感情埋在心底吧!
那天傍晚,红霞漫天,霞光灼得宋皖的眼睛生痛,在一片火光之中,她登微博,发了一条动态:
【生日快乐!愿你春风得意,常怀希望与炙热,翻山渡海不惧坎坷,长风扶摇赢锦绣风华!】
宋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海德堡的,她记得那天自己总是丢三落四的,先是发现自己的护照落在出租车上,等辗转拿回护照时,已经错过飞机起飞时间,硬生生地在机场等了十几小时。
在飞机上,她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飞机渐渐离开京市的地面,心里像是有什么
那次之后,宋皖就再也没有去过京市。
隔日,回到海德堡,宋皖蜗居在她租下的公寓里,拿出这些年无论去哪都随身携带的素描本,不知不觉间,素描本又画完一本,翻到最后空白的那页,她写下几行字。
听说京市的梧桐叶绿了,亭亭如盖,生机盎然。
可我到时,满城落叶黄。
人说春不晚,偏我来不逢春。
温劭之,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中,你我情深缘浅,如此,便不必告别了吧。
那便,以我过客之名,祝你余生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