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父亲的车祸还有很多疑点。
案件调查的结果是,出事当天,她父亲去贺家上班,贺铭泽年轻时喝酒过度,常年有胃病,贺老爷子便让徐伯谦帮他调理。
那天贺铭泽说朋友家有珍藏了三百年的灵芝,徐伯谦听闻也想见识一下,于是两人驱车前往,遇到开着货车的马富才,两部车碰撞了下,车头凹陷,人没事,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后面紧跟着好几辆车,其中一辆刹车不及,车速又太快,造成连环车祸。
其中一辆车运着是长长的钢条,尖锐的钢条穿透车窗,往贺铭泽身上插过来,徐伯谦见状一把推开贺铭泽,钢条插过她父亲的心脏……
这场车祸本已结案,她当时年纪还小,又因父亲离世心灰意冷,警察说什么是什么,根本没有怀疑过这场车祸不是意外。
偶遇到马富才,是她始料不及。
马富才说,有人给钱他制造了这场车祸,她以为,与人结仇的是得罪人多的贺铭泽。
徐伯谦从南方来的,在北城生活的时间并不长,他一个家庭医生,喜欢做医学钻研,和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贺家。
反倒是贺铭泽,从小就是嚣张跋扈的富二代,肆意妄为,年轻时没少打架斗殴,比贺岁聿还要混账,后来接手公司,意气行事,也得罪过不少人。
她一直以为是贺铭泽连累了徐伯谦,是他的仇家寻上门,是徐伯谦代替了他死去。
她曾怨恨过,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唯独夺走了她唯一的亲人?为什么偏偏就徐伯谦死了,而不是别人?
可她最近才查到,张昊让马富才针对的人分明却是徐伯谦。
这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
父亲是孤儿,她曾听父亲说过,他自记忆起就在孤儿院长大,什么除了院长妈妈没有亲人。
他性格沉稳,情绪稳定,与人为善,很少与人发生冲突,他们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她没见过父亲和谁脸红过。
她调查过张昊,他和父亲一样,都来自南方的南城,他俩曾在一个中学读过书,但因为年代久远,她查不到两人是否发生过冲突。
可是,就算有过冲突,也不可能过了二三十才来寻仇吧?那得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
在她二十五年的人生中,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害怕、彷徨。她的前方有一团巨大的迷雾,她看不清远方,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她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把握,何谈爱情?
在父亲离世真相未明之前,爱情于她,大抵不是甜蜜,而是负担。
爱或不爱,也没有那么重要。
贺岁聿自小就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一帆风顺活了二十多年,却第一次在徐漪沅这里遭遇滑铁卢。
他发誓,自作多情的蠢事,他再也不会做了。
可心却似撕裂般痛苦。
男人全身被寒意笼罩,热量一点一点地抽离身体。
他无力地松开她,声音喜怒莫辨,带着撕裂般的喑哑,“既然你执意要分开,那就——”
话未说完,他脸色发青,胸口急剧起伏,从呼吸道里传出压抑的哮鸣音,好像下一刻就要停止呼吸。
徐漪沅看他脸色不对,拿出急救包里的银针对准几个穴位扎下去,轻轻拈了拈,过了一会,贺岁聿才长长吐了一口气,脸色也好转起来。
她听陆晴晚说过,他幼时患过哮喘病,情绪激动,容易复发。
“贺岁聿——”
徐漪沅想问他好点没有,下一秒就听到男人冷漠的声音。
“出去!”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
贺岁聿没有回头,嗓音冷寂,“不想走?不想走就永远留下来。”
徐漪沅看向背对着她的男人,抿了抿嘴,开口,“贺岁聿,你别这样,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
贺岁聿闭了闭眼,垂下的睫毛抖得厉害,心头涌上一股细密的酸涩和刺痛。
“走啊!”
他不敢回头,心底有个疯狂的声音一直在叫嚣,他真的怕自己会忍不住,忍不住拿铁链锁住她,让她走不出这个房间,这样,她就不会离开他了。
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样做。
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他和徐漪沅之间就再无可能了。
这么病态的自己,他也不敢让她知道。
徐漪沅盯着他的后脑勺好一会才转身,可脚下却栓了铅似的,沉重得让她迈不开步子。
这一年多,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如电影旧胶片一样,在脑海里一帧帧地播放着,往时那些不经意间的甜蜜几乎将她击垮。
她麻木地移动着脚步。
“徐漪沅。”
就在她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听到男人喊她,她停下脚步。
“这一次,你会后悔吗?”
徐漪沅淡淡回答:“不会。”
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关门时,有水滴落在她手背上,她仰着头,抬手揉了揉眼睛,摸到的却全都是泪水。
她不后悔提出结束,也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可眼泪为什么止不住?
听到关门声响,贺岁聿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下,他低垂着头,心脏像是充了气一般,在膨胀到无法承受的时候爆裂开,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拿出手机,打开私密相册,划拉到最顶部,找开其中一张相片,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的笑颜映入眼帘。
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校服,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一缕阳光洒下在她的头顶,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模样清纯又乖巧。
贺岁聿伸手轻轻抚上女孩的脸颊,抓着手机的手指因渐渐用力而发白。
良久,他一拳打在墙上。
雪白的墙染上斑斑血迹,像是寒冬的鲜红的梅花绽开,刺目惊心。
……
贺家餐桌上,一家人在吃饭。
陆晴晚无意中瞧见贺岁聿的手,皱着眉头问,“阿聿,你的手怎么了?”
徐漪沅抓着筷子的手一顿,扫了眼对面,长睫低垂。
贺岁聿感觉到对面一扫而过的目光,脸色黯淡,嗓音平静,“没什么,不小心碰到。”
陆晴晚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上点药吧。”
贺岁聿看着对面女孩冷淡的反应,漫不经心说,“不用,不影响,吃饭吧。”
陆晴晚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背,“都破了这么大块皮,有没有伤到骨头?元元,帮忙去拿一下药箱过来。”
“好。”
徐漪沅起身去拿药箱。
贺岁聿目光追随着她,等她返回来时,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徐漪沅本想把药箱递给陆晴晚,他们刚吵完架,这个时候,她自觉得应该离他远一点。
哪知男人像是没事发生一样,突然开口,“帮我上药。”
她身体一顿,她本就是医者,做惯做熟的,拒绝才显得奇怪。
为了不让贺父贺母看出端倪,她默默地走到他旁边,打开药箱,拿出碘伏、药粉等,帮他清理、包扎伤口。
贺岁聿盯着她的脸,她眼皮垂着,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让人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红润的嘴唇紧抿,全神贯注在帮他上药。
可就是那么一张可人的小嘴,说的却是最伤人的话。
上完药,重新落座,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徐漪沅开口,“伯父、伯母,我想这周末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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