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领军不但伏击大批趁夜偷袭村镇的胡军,还奔袭数百里深入雪原,直捣胡营地腹地王帐,一举收复了前朝武帝都没能拿回来的朔北。
此次战事,胡人军营内死者不计其数,被生擒活捉的有六千余人,其中裨王(注1)三十余人。
萧家军队带回百万余头牛羊等牲畜,救了大批此前被俘虏的年轻边民,还生擒了胡人可汗染干。
可谓是满载而归。
这绝对是能记入史册的大胜。
传令兵士将大捷情况一说,满堂哗然。
新旧朝臣难得情绪一致,也忘了平日里互相的小心思,抱做一团。
他们此时没有文武之别、新旧之分,只是纯粹的汉民身份。
满朝的男人们在叫着、跳着,笑着,哭着。
除了反反复复一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再说不出其他。
都是汉臣,听闻北境的惨况,谁又真的心里好过?
不过是迫于无奈,只能勉强忍让、假装不在乎那些活在炼狱中的边民而已。
如今陛下出手,一改数百年来汉廷被动挨打的习惯,把这些强盗狠狠打回去,杀到对方老家,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好处吐了出来!
不愧是他们的君上,他们的陛下。
庆功,必须要庆功!
要让所有百姓都来赞颂陛下的神武悍勇。
大臣们从惊喜欲狂中回神,齐齐看向凤座,娘娘应该也很开心吧?
平日里凶得很、他们多说两句话就要吓唬他们的皇后,今日他们如此失仪,竟都没用飞锥让他们清醒一下,可见娘娘心中……
诶?
这一抬头,才发现他们刚刚闹那么大、上面一点反应没有,完全是因为凤座上已经没人了?
“皇后娘娘呢?”
他们茫然地看着彼此,又茫然地对彼此摇头。
娘娘轻功绝世,神出鬼没的,难道是高兴疯了,提前回太极殿庆祝了?
……
被臣属们猜测正在寝殿中抱着被子翻滚尖叫的牙牙,连朝服都没换,身形一折,轻如飞鸿般掠出三丈。
守门的军士都没看清人,牙牙已经出了宫,又出了城,向北疾驰而去。
两侧雪景因为快速后退,混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风带着雪粒子想要咬她的脸,被牙牙内力运转的热意逼散,还没有触到肌肤就化了。
但哪怕没有内力护体,牙牙大概也是感觉不到寒冷的。
因为此刻她心中暖融融的,全是喜悦、满足、期待。
大半个时辰后,她已经出城将近七十里。
这些日子一直安分瞌睡的金蚕蛊终于有了动静,传来了属于另一人的情绪。
她就知道!
牙牙眼底溢满了笑,脚下更快,人如轻烟掠地,直冲向官道。
一转弯,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匹驰骋而至的战马。
马上男子一身银白战甲,在日光洒射与雪光映照中,璀璨夺目仿若天人。
宝马飞奔的速度本就快,牙牙却半点不停,反而飞的更高、更快,一路直冲进那骑士的怀中。
骑士正是昼夜兼程赶回京城的萧觉。
他本在埋头赶路,但随着京城的轮廓远远可见,胸口对妻子的思念中,突然多了几分惊喜。
他猜想或许是妻子得知了战报,情绪激动的缘故。
想到如此强大完美的牙牙,也会因自己的战果开心自豪,他的满足顿时翻了倍,想要见到她的心情也愈发急迫。
正扬鞭催马想要再加快速度,就发现一阵熟悉的温热香气落进了自己怀里。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一手揽住那团温热柔软,一手回扯缰绳,避免颠簸伤到对方。
低头一看,熟悉的乌发如鸦、熟悉的深色朝服。
还有他日日在梦中亲吻了千万遍的白皙脸庞。
是他的妻子!
万军阵前依然镇定自若的萧觉,此刻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他松开了缰绳,只用双腿控马。
两只手紧紧拥着那具娇小的、柔软的,却有着无比强大能量的身体,让两人身体的每一寸曲线都完全榫在一起。
“我在做梦吗?”
因为太过想念对方,又连着数日不眠不休,所以赶路过程中发起了白日梦?
否则,此时应该正在朝堂中议政的妻子,怎么会出现在京城百里之外。
就这么像是一朵花、一片云,突然地落进了自己的怀中,带着不属于这个寒冬的香气和温暖。
牙牙听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跳,被萧觉难得的傻气逗笑了。
“对呀,我就是梦里来吸你精气的妖精!你可要小心了。”
萧觉还傻乎乎地点头。
“嗯,如果是你,所有精气和命都是你的。”
牙牙笑而不语,两只手指一探,熟练地从男人战甲缝隙钻了进去,一捻一拧。
天下妻子都会的二指神功,让皇帝陛下发出了一声闷哼。
“还觉得是梦吗?”
会疼……所以是真的!
被妻子拧了的萧觉不但不生气,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皇后!”
“嗯。”
“夫人!”
“嗯。”
“娘子!”
“嗯。”
“牙牙!”
“你倒是说事呀,干嘛一直叫我啦!”
“我回来了。”
牙牙被喊得恼了的小脾气瞬间软了下来。
她看向男人,那双平日如海般的眼睛,此时像是一团燃烧的火,闪着热烈的光芒。
“你回来了。”
真好呀。
她的丈夫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他还在说,说着他从灵魂到身体对她的渴望。
说着在战场的硝烟、鲜血和厮杀之后,夜深人静时他的思念。
“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牙牙没有说话,她用最热烈的吻,回应了丈夫炽烈的爱。
长长的一吻后,她将脸轻轻贴在已被两人体温捂热了的千丝金鳞甲前。
“嗯,我们再也不分开。”
“牙牙……”
他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叹息般,被风吹拂着,四散荡开。
牙牙仰头去看他,听他说话。
萧觉想说,他发疯般地爱着自己的妻子,如此是否能得到妻子与他同等的爱意?
这些分别的日子里,她是否也如自己一样,相思刻骨,难以自持?
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变成了一句温和的絮语。
“你怎么来了?战报应该今天才刚到京城,里面所说大军返程时间应该还要三日吧?”
牙牙伸了伸舌头,有些得意地仰起头。
“我就是知道!”
她记得萧觉离开时的承诺,也清楚萧觉的性格。
前方战事一停,他必定会星夜兼程赶回来见她的!
战报既然到了太极殿,稍微算一下他作为主将处理后续的时间,和御马、战马脚力之差,很轻易就能估算出萧觉的行踪。
萧觉看着牙牙笑得开心,是否得到答案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嗯,我的牙牙真的特别厉害。”
他跟着笑了起来。
番外1皇后娘娘也很忙的
帝后二人自北境大捷之后,更是如胶似漆。
除了听政和夜间,白日萧觉和臣子们单独议事的时候,也会突然放下手中事,让臣子们自己先商谈着。
他则是疾步赶回太极殿,抱着牙牙亲一口,和她说上两句话,又或者看着牙牙吃完一碟点心。
做完这些以后,皇帝才嘴角含笑、仿佛饮了琼浆玉露般,精神抖擞地回到前朝,继续忙碌政事。
一次两次之后,被撇下的臣属们还没来得及说话,牙牙先不满意了。
“哎呀,我也好忙的!”
“你老是突然回来,凤姐姐她们都不好意思来找我学刀了。”
还有她孟太后和静安居士。
这两天两位老人家每每给牙牙讲了个故事开头,正要说到高潮呢,萧觉就到了。
然后那么大个人就坐在旁边,一下子摸摸牙牙的手,一下子又抢了阿冬的活,给牙牙分果子添茶水。
皇帝在场,哪怕是他亲妈、亲姨母,也不好再说那些年少时候追名伶小唱,跟姐妹们一块逛开宝寺的故事了。
两位长辈倒是体谅年轻人爱意缠绵、渴望时时亲近的心思,让牙牙跟着萧觉回了太极殿。
但听故事听到一半的牙牙,却气得开始拧夫君腹肌了。
“你好好去前朝干活呀!我们晚上不就能见到了吗?”
一天也不过分离三四个时辰,还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的。
这么近!
牙牙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萧觉被媳妇在胸口狠狠咬了一圈印子,只能表面淡定、实则委屈地答应了下来。
……
第二日,孟太后和静安居士就得了陛下的孝心进献。
“哦?张子大的歌曲班子,特意为我们姐妹排了戏吗?”
“他不是已经被神念封了员外郎,接了妹妹一家去做富家翁了吗?”
禀报的内侍知晓她在孟朝三位掌权者心中的分量,对这位传奇般的老人十分恭敬。
“禀居士,张大家说在家带孙子无聊得很,年前就开班收了不少边城的孤儿,教导他们学习曲艺身段。”
“张家班在里瓦子如今名声可响了,每次新戏一出,座无虚席,连票都得提前一日排队去抢。”
“陛下知道您老人家和太后娘娘深宫无聊,特意召了张大家进宫,专为您二位排戏,实在是一片孝心。”
静安居士手中转着念珠,对萧觉特意让人送上的戏折子看了片刻,忍不住就开始笑。
孟太后也开心,她还在闺中之时,就喜欢去里瓦子听歌看戏。
后来嫁了人,忙于适应环境、学习掌家,出门少了许多。
再过了几年,丈夫英年早逝,她的身子也垮了,就更没出过萧家门。
如今人到中年,身子也好了,又成了孟朝至高无上的尊贵太后。
儿子媳妇孝顺,每日有亲姐陪伴,还能在宫中听到自己为主角的戏,那是再没有烦心之事。
“大姐笑得这么开心……因为能在戏中当主角吗?我也好奇自己在戏里的样子呢。”
孟太后乐呵呵地探头看姐姐手上的戏折子,对着上面的曲牌名一阵畅想。
看着因为心宽,这些日子脸颊丰润不少,又恢复了些闺中娇气模样的妹妹,静安居士笑得越发深了。
她点了点妹妹的额头,用嘴努了努戏折子的方向,悄声和她吐槽自己当了皇帝的外甥。
“神念这是点我们呢!让我们多找些其他乐子,别老和他抢媳妇。”
孟太后捂着被姐姐点的额头,啊了一声,不太确定地和大姐开口。
“有吗?这戏折子上写的都是我们的经历,唱词桥段都好,哪有这个意思呀?”
这个妹妹缠绵病榻半辈子,人到中年依然和刚出嫁时一样呆。
静安居士摇了摇头,也不多说了,三言两语转了话题,引着妹妹和她一块去看戏。
人傻一点才好。
傻一点、想得少一点,人的福气也就多一些。
像她妹妹这样就很好,虽然年少时有些波折,但老来福气却是深厚的。
……
孟信之最近也被皇帝表弟拉着聊了不少家常。
具体说来,就是让他要多多关心自己的妻子,平日里除了忙碌政事,该陪妻子的时候也不能敷衍。
“表嫂既然喜爱刀术,表哥作为枕边人,怎么能视而不见?君子六艺学了那么多年,不就是守护家人,为家人分忧的吗?”
“要多关心身边人啊,表哥!”
一头雾水的孟信之回到家,对着这段时间神采奕奕的妻子看了又看。
把叶凤儿都给看毛了。
“干……干嘛?”
不会是发现她偷偷和婆母去里瓦子听戏的事情了吧?
新朝初建,百废待兴,孟家男人一个比一个忙,最近她和婆婆是玩得有点疯了。
宫里跟着皇后娘娘学刀,宫外则是天天趁着丈夫不在家泡在里瓦子。
看戏听歌看杂耍,还有买买买。
咳,叶凤儿有些心虚地把手往后藏了藏。
她手腕上是七八串被店家忽悠着买下的珠链,听说是陛下突袭胡军王帐带回来的战利品嘞。
买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喜欢。
即使知道可能是店家看到京城对此事的热情,以此为商机,她也浑不在意。
现在被丈夫盯着,就开始觉得买这玩意,好像是有点傻。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孟信之对着妻子黑瘦了一些的脸迟疑地问出了口。
“啊?”
“其实,当初在萧家学堂,我也学过刀的。”
……
背着皇后、偷偷摸摸和亲戚们聊过一圈的萧觉,一脸镇定地回了太极殿。
如今抢老婆的人都有事要忙!
那他再回太极殿找老婆,肯定就不会被牙牙嫌弃了吧。
说不定牙牙心血来潮,还会愿意跟着自己一起到前朝御书房,陪着自己一起上班呢?
怀着美好畅想的皇帝陛下神清气爽,脚步格外轻快地进了殿,却发现殿中只剩下两三个留守的宫人。
皇后娘娘和贴身侍奉的阿冬、流云等人通通没了踪影。
“禀陛下,娘娘听说张大家进宫献艺,一下朝就去了永乐殿,说今日要在那里用饭,不回来了。”
萧觉瞳孔骤缩,微不可见地怔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才轻咳一声,挥了挥手。
“挺好的,皇后替朕多陪陪姨母和母后,此乃至善至纯之举。”
说完,他就快速转身,重重踏步向前殿走去。
那里还有一群大臣捧着条陈等他议事。
留守宫人目送陛下离开的身影,用力眨了眨眼睛。
好奇怪。
刚刚陛下转身的时候好像听到呜的一声哽咽。
一定是冬日风雪过大带来的响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