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已经连续36个小时没有闭眼了。
除了偶尔被外面的食物香气吸引，出去匆忙吃上几口。
大多数时间，她都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争分夺秒地修补着林安静破败的身体。
这个不幸的女人已经在漫长的岁月和折磨中，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尽管有雪娃娃，在最后时刻偷偷给她灌了可人配置的营养剂，但已经彻底老化的器官和几乎被抽干净的血液，注定了她的结果。
这也是郭家在她还没完全咽气的情况下，就提交了太空垃圾收运申请的原因。
此时憔悴瘦弱的女人，躺在可人休息舱的黑色胶垫上。
她看起来比可人在资料里见到的还要苍老。
明明还不到三十岁，看上去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深刻的纹路，沿着她瘦弱的脸庞蜿蜒，直到没入她那头稀疏又灰白的短发里。
两条腿没什么肉，就只是皮包骨头。
但看起来确实肥壮的，一上手，才会发现那是积液导致的肿胀。
清晰可见的凸出肋骨，随着飞船呼吸仪器的工作，轻轻地起伏着。
这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证据。
而可人要做的，就是借助她从中央星带出的各种仪器和药剂，把这个女人彻底从死神的手里夺回来。
这比之前她激发蓝雪娃升级分化还要更难。
她一点疏忽都不敢有。
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总算把最重要的心肺修补完全。
她可以自主呼吸了。
可人清楚感觉到顺着自己额头、缓慢淌下的汗水。
汗水一路流到了眼睑，挂在了睫毛上，刺得她眼睛生疼。
但最后一个脏器的修补正到了关键时刻。
可人只能强行睁眼，把女人的出血点先控住。
随后她才腾出手，给自己擦汗。
其实如果有人帮忙，她的这次治疗应该会更轻松。
但她的助理医官夏洛蒂如今也是通讯员，要处理飞船航道事宜。
而且……
可人低头看着毫无知觉地躺在胶布上的女人。
这样毫无尊严的模样。
对方如果还有意识，应该也会希望越少人看到越好吧？
只是稍微累一些罢了。
她可以处理好的。
可人给自己鼓了鼓劲，迅速给最后一个肾脏做了填补和复原。
给她换新营养剂，查看指标，排走腔体内的空气。
站在操作台边，她熟练地使用着培育师常用的全自动操作仪。
针管插进了林安静的主动脉和肺动脉，咝地一声，空气从其中泄了出来。
很快，女人的全副脏器功能又开始了运转。
林安静的生命，在彻底停摆了一次后，重启了。
可人有些脱力地靠坐在地上。
脸颊旁，是女人渐渐回暖的手。
比起刚刚的青紫，现在的手指虽然干枯又苍白，但终于柔软了一点。
被强行压制的疲倦，在这一刻加倍袭来。
可人没有余力再继续多想，就这么靠在对方的手旁，昏昏沉睡过去。
梦里是839星永远阴沉沉的天空、充斥着腐朽气息的垃圾场，还有两个肩并肩、头对头在算题目的女孩子。
她们年龄相仿，出身相同，总有说不完的话。
偶尔发现含着手指头偷偷在看她们的小妹妹，会相视一笑，朝小妹妹招招手，然后轮流抱着她。
“妮妮，这是基础通识课的课本。”
“姐姐们学会了，就可以到外面的大星球挣钱，到时候带你去买漂亮裙子。”
“妮妮喜欢漂亮裙子吗？”
……
“妮妮？”
“妮妮，你还好吗？”
可人猛地睁开眼，反应了片刻，才发现不是自己在做梦。
而是有人在敲舱门呼唤她。
“我没事，你等我一下。”
可人快速起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帮林安静穿上，又检查了一遍她的生命体征，确保一切正常。
把她送进营养舱里，让她继续在睡梦中修复身体。
做完这一切，可人才打开舱门，走了出去。
来找她的是安磐。
“怎么了？”
安磐把手上的保温餐盒，和地上已经彻底凉掉的食物，一并丢进了空间钮，拉着可人往走廊灯光下一站。
他显然被吓得不行。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吗？”
连续两顿饭都没有看到妮妮出来，各种想象层出不穷地从脑海中冒出来。
安磐甚至想到了里面那个林安静会不会是郭家派来的奸细？
在舱内劫持了妮妮？
当然，这种离谱的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有盖亚在船上，即使妮妮限制了盖亚对后舱的监控，有敌袭也不可能不被发现。
而且妮妮不论武力还是智商，都是佼佼者。
不可能会在自己的地盘吃亏的。
但妮妮怎么没出来呢？
他上一顿甚至特意做了味道最霸道浓烈的咖喱鸡和冬阴功汤。
就这样了，妮妮都没有开门。
安磐忍了又忍，终于被自己可怕的想象逼得忍耐不住，敲响了妮妮的舱门。
现在看到妮妮面无血色、嘴唇也是白的，他不吓死才怪。
“没生病，就是累着了。”
“刚刚睡了一觉好多了，我再喝一支特制营养剂，很快就没事了。”
可人看他吓成这样，连忙拍了拍他的手。
再原地转了一圈，向他展示自己手脚健全，头不晕眼不花，一切正常。
安磐依然不放心。
他一路跟着可人进屋，看可人拿出了她自己调配的特级营养剂一饮而尽。
依然肃着脸，站在门口不肯离开。
直到看见庄可人的两颊重新爬上血色，嘴唇也恢复了淡粉，男人才勉强放松了紧绷着成线的嘴角。
“下次不许再这么吓人了。”
他仿佛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摆在后舱左侧的营养舱。
淡蓝色的光罩里是他只在档案上见过的中年女人。
确实是林安静。
可他在中央星跟了妮妮这么多年。
妮妮的衣食住行、学习工作和人际往来，他都一清二楚。
他怎么从没发现林安静和妮妮有什么交集？
现在妮妮居然为了对方，把自己逼到这个程度。
当然，安磐不是对妮妮有亲近之人这件事感到不快。
他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爱妮妮。
希望更多人围绕着她，像他一样，把她当成世界的中心、至高的信仰。
给她很多很多的爱。
给她一切美好的东西。
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对妮妮的了解，竟然有了这么大的疏漏。
这种未知让他恐慌，一种离妮妮越来越远的不安。
“这个女人对你很重要吗？”
“看档案，她好像也是839星球出身的。”
这种试探并不高明，和他多年来修炼出来的社交手腕也不匹配。
对真正有秘密的人来说，毫无异味会是冒犯。
但可人如今对安磐并没有秘密。
他既然问了，可人也就直接给了答案。
“嗯，她是我姐姐的好朋友。”
“姐姐去世前挖下了自己的记忆粒子，是她想办法托人辗转送到了我手上。”
那份记忆粒子，为她埋下了复仇的种子，促成了庄可人的诞生。
如今，又给林安静自己带来了新生。
这何尝不是一种轮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