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进门第一眼，就看向了营养舱。
里面空无一人。
本来应该躺在里面的林安静不见踪影。
她脚步一顿，倒也没有着急。
如今他们身处星门间的绝对领域，盖亚的监控遍布全舰，她的休息舱还有生物秘钥。
林安静不可能消失。
可人侧耳静听，环顾着自己小小的休息舱，很快就锁定了平时用来存放药剂的储物柜。
里面有窸窸窣窣、微不可闻的碰撞声。
她走到柜子前，半蹲着身子，轻轻敲了敲柜门。
“静姐姐，你在里面吗？”
“我是安妮。”
她报了身份后又等了几分钟，里面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乱了一瞬。
“静姐姐，这柜子又小又黑，我把门打开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可人等了一会儿，拉住柜把往外轻拽。
柜门打开，女人果然在里面。
只见她像婴儿一样，全身蜷成一团。
头埋在双膝之间，牙齿咯咯作响。
突然照进来的光线，让她忍不住更紧地抱住自己，像不习惯光明的地底生物，努力往狭窄的柜子深处躲。
可人没有催促她，就这么席地而坐，靠着半开的柜门，和林安静一里一外待着。
她在通讯号上给门外等着的安磐留言。
“可能这顿饭要晚点吃了。”
“石头哥哥你帮我去照顾一下耶耶犬它们吧？”
小家伙这些天努力在领航舰上打工，想要为亲妈分忧，一到饭点就饥肠辘辘，需要有人去接一下它们。
在通讯号里的安磐，又恢复了平素的谦冲自牧，完全看不出内里其实是个黏黏糊糊的妹宝男。
“我用保温罩把烤肉给你挂在舱门上了。”
“就算她不想吃，你也别饿着自己。有什么问题你就叫我，知道吗？”
虽然没办法贴在妮妮身边这件事，对安磐来说难免失落。
但妮妮对他有要求，又让他忍不住开心。
他很喜欢这种被妮妮需要，被妮妮纳入她的小世界的感觉。
哄走了门口的安磐，可人又用通讯号给夏洛蒂和盖亚发了消息。
随后她便学着林安静的姿势，抱住自己的双膝，把脸贴在膝盖上，发起了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安静控制不住的寒颤逐渐停了。
一个小时后，她终于从惊恐惶然的情绪中恢复神智，微微抬头。
她不敢直视，只从手臂和膝盖中间的缝隙偷偷看可人。
可人察觉到了，对着她轻轻点头，安抚一笑。
开口时用的是平时哄耶耶它们洗澡时的柔软语气。
“静姐姐，我是安妮，安娜的妹妹。”
“你以前还教过我星际通识基础课呢。”
“你想起来了吗？”
轻柔的口吻、温和的笑意、女孩安静的姿态，汇在一起，成了安抚人心的魔法，让林安静从混乱中找回了一丝清明。
“妮妮？”
她彻底抬头，仔细端详着可人那张白净漂亮的脸。
直勾勾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吓人。
但可人笑容不变，就这么平心静气，动也不动地静静侧着脸，任由她打量。
“你这么大了啊。”
看了足足十分钟，林安静才如梦初醒，发出一声仿佛呓语的低呼。
可人弯起眉眼，露齿一笑，仿佛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活泼乖巧的小女孩。
“是呀，我现在长得跟姐姐们一样大了。”
她现在的年纪，已经比姐姐们离开的时候，甚至是亲姐姐安娜活着的时候，还要大了。
那个需要姐姐们呵护，等着姐姐回来接自己的小女孩，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下，成长为比姐姐们更强大的人啦。
她以保护者的目光，看待着林安静，就像透过无可挽回的时光，看着停留在过去某个时刻的安娜。
稚嫩的、悲伤的、无助的，没有人可以依靠的来自边缘星的女孩们。
面对着庞大的、强势的、残忍的来自权力的倾轧。
“静姐姐，我现在很厉害的。”
“我学了好多本事，还有很棒的伙伴。”
“没有人可以再来伤害你了。”
林安静没想到这个久别重逢的小妹妹，一开口就给了这么大的承诺。
她愣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终于把自己醒过来时观察到的情况与可人联系上。
“对啊，我明明已经……”
已经要死了。
她清楚记得生命从躯体流逝，浑身的器官在一点点衰竭腐坏的冰冷感觉。
但现在，她的手是热的，血也是热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女孩给她的。
那她的承诺就是事实。
“你活下来了，还会一直一直活下去。”
可人斩钉截铁地给了她答案，并对她伸出了手。
“静姐姐，柜子太小了，我们去椅子上坐吧。”
林安静迟疑了一下，握住了那只停在自己面前的手。
她感到了那只手的力量和温暖。
久违的力量和温暖，让她最后一丝不安像是遇到了烈火的薄冰，彻底融化。
可人轻轻一拉，将林安静从柜底拉了出来，像是牵着蹒跚学步的孩子，牵着她坐到了悬浮椅上。
她没急着叙旧，而是转身往外走。
“刚好石头哥哥准备了咱们839星的黑牛肉，我记得小时候你和姐姐最喜欢吃这种烤肉了。”
“我拿给你尝尝。”
林安静没有松手，还是拉着可人。
“不，我还有好多事情不明白，好多问题想问你……”
“你收到我寄回去的安娜的记忆粒子了吗？”
“这些年你在哪里，我让你躲起来，不要被中央星的人发现的口信你有没有收到？”
“你们安家被盯上了，那些人想要抓你，他们毁了安娜，还想要毁掉你……你就算学了本事，还是要提高警惕，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恢复了神智的林安静越说越着急。
太多的想法、太多的话语一起往外涌，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她急得眼中都带了泪。
“你要躲，要躲啊。”
可人无奈，顺着她的力量重新坐回她身边，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抚摸她的肩背。
“我知道，我知道的。”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收到你的消息，还有姐姐的记忆粒子了。那时候我就躲起来了！”
“这些年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还改了名字，叫做庄可人。”
“我好好长大了。”
“你和姐姐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也永远不会发生的。”
“那些欺负你的家伙，我已经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林安静的泪悬在眼角，呆呆重复着可人的话。
“付出……代价了吗？”
“对！每一个！”
可人直视林安静半迷茫半错愕的眼，重重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