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看了一夜星星,在车子里头靠着头,睡着了。
虽然没有看到赛尔维娜河的黄昏,但他们看到赛尔维娜河的夜星。
还即将看到赛尔维娜河的日出。
微亮的光线将睡梦中的年轻男女自然唤醒。
他们像是两只需要从对方身上汲取能量的小动物,顶着毛茸茸睡乱的头发,互相看着,对着彼此刚睡醒的样子,傻乎乎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点着鼻尖,同时和对方轻声道了早安。
车窗外,是江面的尽头。
水天相接的地方,被染上了一片橙红,又变成更大范围的亮红色。
红彤彤的太阳看起来也是溏心的,带着甜意。
正一步一步、慢吞吞地从江线往上钻。
终于,甜太阳猛地钻出了霞光和江面,大声地向世人宣告自己的到来。
它亮得都有些吵了。
但小情侣即使被亮光吵得睁不开眼睛,也只会对着热热闹闹的光芒,奇奇怪怪地拥抱着,再次笑作一团。
“日出!好漂亮的太阳!”
“今天也会是个特别好的天气。”
“那我今天给你做一个酒酿荷包蛋甜汤吧!”
旁人大概永远不明白小情侣在乐些什么。
但当爱降临,又好像一切都很可爱,很值得快乐。
即使是最最普通的酒酿荷包蛋甜汤,也能让双方感觉幸福。
何况沈一龠的厨艺,确实非常能拿得出手。
荷包蛋圆嫩完整,半流心的蛋黄混着酒酿特有的香气,甜润不腻里又有点微酸,一口喝下去,从口腔暖到了胃。
理理在沈家庄园吃了爱心早餐,又在男友任劳任怨的护送下,回到了酒店补眠。
等真的进了房门,从这场约会中汲取了足够能量的理理,才终于有勇气去面对拖延了好久的对峙。
一场成长起来的女儿,和逐渐老去的母亲的对峙。
理理深吸一口气,坐在化妆桌前,给宋娇回拨了视频电话。
她猜测母亲应该一直在等着她的回复。
果然,铃声刚响,就被接通了。
明明国内此时应该是白天。
但宋娇独自坐在拉了遮光帘,又没有开灯的别墅客厅,断开了信号的投屏反射出冰冷的蓝光,照着女人安静独坐的身影,有种末日般的冷寂和凄凉。
十几个小时的冷静,让宋娇的怒气沉淀,变成了深深的无力与痛苦。
“为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再对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儿发脾气、厉声斥责。
或许是知道,隔着跨越大洋的视频信号,哪怕她再怎么歇斯底里痛心疾首,也没有办法让池理理如她所愿。
女儿成长为万众瞩目的明星,也跳出了母亲为她精心规划的平顺人生。
这样的认知,让永远自信、永远自私的宋娇,茫然了。
“为什么不肯好好听妈妈的话呢?”
她给池理理请老师请教练。
她花费时间精力教养女儿。
她动用人脉资源把最优秀的年轻人挑出来,作为陪伴女儿、照顾女儿的接班者。
她做了一个母亲能做的一切。
在她将近五十年的人生,只有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女儿,是她全心全意付出和依靠的对象。
她本以为女儿对她也是如此。
但今天直播间的那一幕,击碎了她的信心。
为什么就要选择这样难走的一条路?
“我只是希望你过上平顺的生活、希望你人到中年,回首来时路,不会后悔,我错了吗?”
宋娇的茫然和低落,比她的怒火还有杀伤力。
理理满腹的底稿在母亲的喃喃中,被冻住了。
她很爱她妈妈,也相信她妈妈爱她。
但也许是她们母女都不是那么擅长爱人。
没有被正确爱过、被健康关系滋养过的人,即使努力去爱,也常常事与愿违。
她们的爱都天然带着尖刺,在递出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扎伤彼此。
“可是妈妈,你以为的那条路,也许也并没有那么幸福。你为什么要美化那些你无法选择的道路呢?”
“这是世俗意义上,大众眼光中最被认可的幸福,有钱、有地位、有势力、有底气。你生的孩子以后从出生就会站在别人的终点!”
“是,徐玉就是你所说的这种人。但当风雨来临的时候,她不是也只能无助地卖股份卖别墅,然后再因为诽谤罪入狱吗?”
“贵妇这个标签,给不了她一丁点的保障。与其指望别人,为什么不可以把钱和权力都握在我自己的手里。”
理理眼底热意涌动,对带她来到这个世界、塑造了她许多观念的母亲发出了由衷的探问。
她想要得到母亲的支持和认可,想要她为自己骄傲。
“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爱我,养育我。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和陌生男人睡觉,从此人生依附于他,成为另一个个体的附庸吗?”
“我就一定要当男权语境里,他们的王冠上用来炫耀的珠宝吗?”
“不是的,我可以不是的。”
“妈妈,我可以选择,可以上桌搏杀!我不怕失败,不怕输。”
“我输一万次,只要赢一次,我就是成功的。”
“妈妈,我不想再当牌桌上能被随意抛弃的筹码了。”
宋娇被问住了。
她从没有如这一刻一般,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那就是,池理理作为她生命和意志的延续,是与她完全不同的独立个体。
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坚持。
她不愿意按照母亲的认知生活时,就可以不按照她宋娇的意志行动。
这场隔着时差的母女对话,最终被宋娇率先挂断。
理理有些许失落,她丢开手机,连礼服都没有换,就倒在了床上。
这场预料之中又出乎预料的对话,将她刚刚充满的电量,耗费了一大半。
理理闭上眼,打算休息一会。
这一觉,就睡到了月上梢头。
再睁开眼,女孩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恍惚,直到看见窗外的夜景,才想起她此刻的处境。
理理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窗外的都市夜景与闪烁繁星相映,各自调皮地眨着眼,在一上一下的浩渺背景里游曳。
高悬的明月像玉盘,将融融的月光倾泻在窗边的她身上。
理理打开男友的对话框。
几条问她醒了没、想吃什么的消息过后,大概是猜到她在休息,温柔地说了句好梦。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三分钟前。
【树洞先生:今晚月色好美。】
【树洞先生:给你看我窗外的月亮。】
理理笑了起来。
她发了一张从五十层的高楼拍到的月亮给对方,打字,发送。
【最讲道理的小理理:嗯,我也想你了。】
看,她的人生会有温柔的月光陪伴。
接下来,她也能一路登上署名为池理理的王座。
她将永远坚信这一点。
番外1太红了也是一种烦恼
池理理拿了耶夫国际小提琴比赛冠军回国后,俨然已经是花国顶流。
很奇怪,一个不在娱乐圈的小提琴独奏演员,成为了娱乐圈数一数二的流量女明星。
还是难得的流量和名声兼具、格调和资源俱全的顶流,人们赞美她、追逐她、宠爱她。
哪怕是她从小到大为人诟病的私生女身份,也变成了她自强不息的证据。
理理粉们像捍卫自己幼崽的母兽,对一切敢于阴阳怪气的键盘侠亮出爪牙。
上一辈的不堪不该由孩子承担……
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的父母,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些从前她自己灌给自己的鸡汤,在她站在高位之后,路人自会从她的锅里舀一碗,然后自觉服用。
成功才有话语权,胜者身边围绕的永远是善意。
如从前人们说的那样,当她成为了优胜者,世界也在为她让路。
她的选择也从想尽办法嫁给这个男人,还是嫁给那个男人。
变成了今天该接这个代言,还是选择去参加那个晚会。
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注视着她的眼睛实在是太多。
每一次出门,都免不了会有一群粉丝或者路好认出她,然后围过来要签名、要合照。
一次两次还好,多了以后池理理就有些不愿意出门了。
比如现在,池理理明明嘴馋想吃蛋糕。
但就是一边喊着想吃好想吃,一边窝在沈一龠的怀里,不愿意起身。
实际上,小富婆理理已经连续一个月,在演出之余,把所有空闲时光都放在这间她归国后买下的公寓里。
颇有一种下定决心当宅女的气势。
家里勤勤恳恳当田螺先生的小月亮对此没什么意见,他和女朋友独处得很愉悦。
但日子久了,他察觉到了理理宅家的懒洋洋背后,有点不得不为的小郁闷。
这就让他不得不重视了。
今天趁着她想吃蛋糕,他把人抱怀里,温温柔柔开始哄。
“真的不想去吗?咖啡奶油蛋糕带回来很容易就融化了哦?”
池理理把脑袋埋在男朋友的胸肌上,有些生气地戳着对方摸起来一格格的腹肌。
“上次我本来想和晓晴她们去吃饭的,结果还没进店里,就被围住了。最后是商场保安出动,把我们从人群里救出来的。”
“那天薛婉提前一个星期订的餐厅,我们一口都没吃上。”
“这几次聚餐,她们都是带外卖来找我的。”
池理理对着那块摸起来手感绝佳的胸肌轻轻咬了一口,换来了男友倒吸一口冷气。
她也知道自己有点拿对方泄气,赶紧凑过去软乎乎地对着自己咬过的地方亲了一口,又吹了吹。
沈一龠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干了坏事,然后用更糟糕的行为来掩盖坏事的女朋友。
他知道理理是不习惯这样让渡个人隐私和生活空间的生活,也对影响了朋友们的出游计划感到愧疚。
“那我让家里的保镖护着你们出去好不好?以后聚餐我帮你们订餐厅,走贵宾通道?”
其实这也是大多数名人解决被围堵的常用手段。
VIP包间、绿色通道,避开路人和粉丝接触的机会,自然也就不会被围堵。
但理理还是有点怏怏不乐。
“其实还是有点怀念坐在杜丽乡的玻璃窗里,等他家开心果马卡龙出炉,然后当场吃的口感……”
其实还是有点怀念可以和爱人、好友自由自在做普通人的生活的。
她也没想到成名真的这么容易。
照理说古典乐,就算是拿了国际金奖,最多也是小众圈子成名,不至于对演员的日常生活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啊。
很难说不是齐家刑上加刑的操作,给她成名之路带来的后遗症。
只能说是成也齐家,败也齐家。
“这样啊……”
沈一龠听了这话,安抚地亲了亲女朋友气鼓鼓的脸蛋。
他没有说名利双收本来就是要承担代价,人不能既要又要,而是开始给池理理想办法了。
“我们换个风格出去玩吧?”
他双手捧着理理的脸蛋,对着这张晶莹柔美的小脸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在被他看红的脸颊上轻吻了一口。
“上千年的文物我都能修复,你都说我这双手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了。”
“这张本来就神奇的脸蛋,我的发挥空间就更大啦!”
……
理理提着自己长长的披帛,努力抬头保持着头颈一条线的稳定,怕把头上的高髻和分心发簪给甩下来。
“放轻松,我手艺超级好的,那些首饰不会掉的。”
理理一身对襟大袖衫、披帛和五色夹缬花罗裙,跟一身黑底金纹翻领窄袖骑射服的沈一龠一起走在商场里,吸睛率和回头率都相当炸裂。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哪怕敷粉画眉、点唇描靥、贴花钿、描斜红,化了全套唐妆,对着镜子她自己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但感受到路人的围观,理理还是有点不确定。
这不,就有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女生举着手机凑过来。
“帅哥,你有点眼熟诶,好像是池理理的男朋友?”
沈一龠牵着理理的手,温和一笑。
“是有人这么说过,说我和那个男生长得挺像的。”
“不过这话还是别当着我女朋友面说了。”
他边说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出声的理理,向两位解释。
“虽然池小姐名气很大,非常优秀,但在我心里,我女朋友才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子。”
两个路人女孩心领神会,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帅哥也是非常有求生欲了。
不过这两人是真好看啊。
“你们是coser吗?可不可以合照啊?”
沈一龠歉意一笑,抬高了和理理十指紧扣的右手:“不好意思,我们在约会,希望能有一个浪漫的单独约会。”
虽然语气温和,但拒绝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
两个路人妹子也只好略带遗憾地和这对汉服爱好者小情侣告了别。
如今汉服出街的年轻人不少,虽然像理理这样连唐妆都一比一还原的不算多,但A市街头对此也就是回头率高了些,连上来询问的都只有零星几个认出了沈一龠那张脸的理理粉。
理理如愿在杜丽乡消磨了一下午,让男朋友给她拍了一堆照片,分享到了宿舍的女王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