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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作者:又非右 当前章节:38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51

暮色四合, 沉金色的余晖穿过重重殿宇,为东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华彩。

殿内,空气燃着香料, 极其得馥郁,却也带着几分令人心烦的燥热,像一张无形的网, 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婉儿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椅上, 一袭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赛雪, 然眉宇间却郁结着散不去的烦躁。她支着头,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垂落的珍珠流苏,那张美艳的脸此刻却拧成了一副苦瓜相,连精心描画的唇角都失了弧度。

谢佋瑢踱步进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屏退了身后跟着的内侍, 放轻了脚步,行至她身边。锦袍上的盘龙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储君的威仪。

“爱妃。”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独自在此,想着何事那般伤神?”

婉儿抬起眼帘, 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怨气和不甘。她抽回手, 珍珠流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还能有什么事?”她冷哼一声, 坐直了身子, 语气尖锐, “本以为费心造个黄谣, 就能让孟颜那个贱骨头声名狼藉, 在宫里再也抬不起头来。谁承想, 她竟有胆子跑去国子监!也不知是谁给她出的馊主意!”

她越说越气,抓起手边案几上的一枚玉石葡萄,狠狠掷在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地上。玉石与地毯相撞,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咚”声,一如她此刻的心情,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发力,憋闷至极。

谢佋瑢看着她,眉心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劝诫的意味:“不若就此作罢。这件事动静不小,父皇已经下令了,严禁宫中再流传这些谣言。你我身在东宫,更不该是风暴的中心。”

他弯腰拾起那枚玉葡萄,放在掌心摩挲着,目光深沉:“眼下,安稳才是第一要务。”

“安稳?”婉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淬着冰碴,“殿下,这哪是什么谣言?不过是没抓到实实在在的证据罢了!孟颜那女子的品性,我还不知晓吗?”

她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她压低了声,却更显狠戾:“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毁了她!没能一次将她置于死地,我这心里,好不痛快!”女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婉儿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光芒,像暗夜里盯住猎物的毒蛇。

“也罢,孟颜暂且放过她。不过,还是想想怎么对付谢寒渊吧!”她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不是自诩清高,不染尘埃吗?我偏要将他拉入泥潭!最好能让我亲手毁掉他!让他所有的高傲和尊严,都在我面前碎成粉末!”

谢佋瑢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风吹动的竹影,沉声道:“如今谢寒渊的处境微妙,他似乎有意归顺于我。若能为我所用,他倒的确是一个值得重用的人才。”

婉儿嗤笑一声,走上前,从背后贴上他的脊背,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比寒冰更冷:“殿下,人才可以再寻,可心头之恨不能不解。我不想他死得那么痛快,更不想看他平步青云。我要他生不如死,像条狗一样匍匐在你我脚下,才更有趣,不是吗?”

*

夜色如水,温柔地倾泻而下,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晚风拂过,摇曳着窗边的纱帐,撩动着孟颜颊边几缕散落的青丝。她单手支颐,倚靠在窗棂上,怔怔地望着庭院里那棵桂树的朦胧剪影,想着自己应该把谢寒渊忘得差不多了。

那个名字,曾是刻在心上的一道伤,一碰就痛,一想就乱。可如今,似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虽然仍在,却不再流血。

她对着清冷的月光,自顾自地低声呢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对,忘了他就好……忘了他,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彼时,身后传来一阵推门的轻响。

孟颜回过神,看见萧欢逆着廊下的灯火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只小巧的白玉瓷瓶,瓶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用过晚膳后,他便说有东西要给她。

“这是?”孟颜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瓷瓶上,疑惑道。

萧欢走到她身边,将瓷瓶递到她手中,嗓音低沉:“夫人金贵,上火嘴角红肿,得好好保养,否则影响了夫人的容貌。

“不打紧。”

昨日孟颜吃了些上火的食物,再加气候干燥,嘴角就长了小包,略微发肿。

看上去有些影响容貌,她平日自是十分注重相貌,萧欢知道她很在意,便去太医院讨了个方子,想着能最快缓解她的焦虑。

虽然谢寒渊也送过她一些药膏,可似乎不管用。

“影响夫人的相貌,终归有些不妥。”

微风拂过窗棂,拨动着孟颜颊边几缕散落的青丝。

孟颜双手下意识地绞着绢帕上精美的绣花:“那就有劳夫君,替我瞧瞧吧。”孟颜顺从道。

“夫人不必客气。”

烛火轻轻跃动,窗外夜色已浓,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梆子响。

萧欢手中的玉瓷药盒不过掌心大小,釉色温润如脂,泛着细腻光泽。

看起来十分精致,小巧。

他好整以暇地打开了那只小小的玉瓷药盒。修长的中指轻轻撬开盒盖,一股清冽的草药混合着薄荷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挖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膏体呈半透明的淡青色,晶莹剔透,似凝住的春日湖水。

因着薄荷成分,只是这样瞧着,仿佛都能感受到一丝舒爽的凉意。

他抬起眼,目光从药膏移到孟颜脸上。

“擦了这药膏,嘴角就不会发肿了。”

“可觉得凉?”萧欢伸手在她嘴旁涂抹着,低声问。

“嗯。”孟颜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起初像是一滴融化的雪水,紧接着,薄荷的清爽感丝丝缕缕地蔓延开。

萧欢将淡青色的膏体一点点推开、揉匀。

药香逐渐弥漫开来。薄荷的清凉逐渐起了作用,原本隐约的疼痛被舒缓的凉意取代。

孟颜抿着的唇微微放松,这药果不赖,凉凉的非常舒爽。

想必能很快见效,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容貌了,也敢大大方方出去见人了,不怕被人嘲笑。

萧欢依旧耐心地涂抹,指腹按压、推抹恰到好处,让药力渗透。

“夫君的指腹,有些薄茧了。”她皱着眉,像是抱怨,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萧欢闻言,低低笑了。

“常年握笔,便生了茧子。”

“嫌弃了?”萧欢皱眉。

孟颜嘟嘴:“怎会?”

“那就好,男子不似女子娇贵,总会皮糙肉厚些。”

孟颜听了,也对,哪能同女子比呢?

“若哪个男子真如女子一样的肌肤,多半是个伪娘。”萧欢一本正经地回答,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了,像化开的墨在清水中丝丝缕缕漾开,“这样的男子定不是正常取向的男子。”

孟颜“哦”了一声,似乎说得很在理。

半响,她又问:“好了吗?应该可以了吧?”

萧欢重新挖了一小块药膏,巩固一遍。

“好了,擦了这药膏,明日便能见效。”

她张了张嘴,药膏的清凉感蔓延开来,令半边脸颊都微微发凉。

萧欢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吻很轻,蜻蜓点水般。

孟颜整个人都僵住了,被他猝不及防地轻轻一吻。

萧欢直起身,将药盒盖好。玉瓷相扣,发出清脆一响。

“这药每日早晚各一次。”他沉声道,“忌辛辣,忌沾水。”

孟颜怔怔地,没应声,只知道一个劲地狂点头。

萧欢也不催,将药盒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转身去净手。铜盆里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

“你……”她开口,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什么话?”萧欢擦干手,朝她走近,自然地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罢了,没什么。”

萧欢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夫人还想问什么吗?”

“不想。”孟颜瞪他,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像被惹恼的猫儿,虚张声势得很。

萧欢低笑出声。

“你……还笑。”她喉头一哽。

“这药膏确实不错。清凉止痒,化瘀消肿。”他抬眼看着她的嘴角,“就是不知道,对烫伤管不管用。”

“你可有烫伤哪儿?”孟颜疑惑。

“没有。”

孟颜想了想:“可是之前被厨房的灶火烫到?”

“嗯。”

“那夫君备着这药,有备无患。”孟颜浅笑道。

萧欢看了看天色:“三更天了,夫人饿了吗?要不要吃点宵夜。”

“来点糕点吧。”

“想吃什么?”

“杏仁奶糕。”孟颜咧嘴道。

“好,为夫这就叫下人去做。”

烛火又跳了跳,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窗外,夜色愈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矮几上,那只小小的玉瓷药盒静静立着,釉面映着跃动的烛光,盒盖紧闭,可那股清冽混合着薄荷和草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出在空气中。

长夜,才刚刚开始。

孟颜的意识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嘴角,似乎好多了,还带着薄荷的微凉。

她混沌的脑子慢慢转动,嗓音嘶哑地问:

“这药见效真快。”

窗外,月华如水,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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